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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真正適宜長居久住的地方——同她的脾性、她的年齡、她的心境都相契合的地方。起初人生地不熟,這是在所難免的。那段時間里,她總在清晨醒來時下意識地望向門口,像在等什么人推門進來。后來她漸漸不再那樣做了,她開始記住每一個地名的發音,開始習慣市場攤販用方言問她“今天想吃什么”,開始在傍晚散步時認出路邊每一棵樹的形狀。
熟悉了一段時間后,房產經理來找她簽字。
“請問您是伯莎安托瓦妮特梅森小姐嗎?”
胖乎乎的房產經理翻著文件問道。
金曼華不知道她原來的名字,所以給她登記的是原身的名字。
“不,”她搖頭放下筆,說,“我叫陳安。”
“好的,安小姐。”她原本姓陳,名字里取的是母親姓氏中的一個“安”字。以前她就想過,如果能和媽媽姓就好了,只不過一直沒有付諸行動。現在實現了。房產契約上印的是“陳安”——她用回了自己的名字,在英文語境里順序調換過來,正合她意。她覺得這樣很好。回歸了真實的自己。像是把一段不屬于她的人生輕輕卸下來,換上合身的衣裳。昔日倫敦的一切已化作過往被她踩在腳下。
她清楚地記得,航程中經過英吉利海峽、比斯開灣、地中海,穿過直布羅陀海峽時,晨光從東方的海面上鋪展開來,將整片海域染成一層蜂蜜般的金色。清晨一覺醒來,船的震蕩停止了,可知船已到岸,正沿著沙灘航行。海洋更其遼闊,遙遠無邊,一直連通到目力所不及的北方。天空是這樣平靜,季節又是這樣純凈溫煦,以至于她在航行途中甚至覺得這不是一次漫長的海上行程,而是一場為了和心愛的人去度假而經歷的旅行——仿佛只是暫時穿過一段海水,就能抵達某個早已約定好的地方。
到達西西里后,她先去看了金曼華推薦的那座莊園。那是一棟坐落在橄欖林中的新宅,白墻紅瓦,視野開闊,站在露臺上可以望見遠處的地中海像一塊鋪開的藍綢。一切都很好。可她看過之后卻又覺得哪里不對——那里太規整了,像是從畫冊里直接剪下來貼上墻的,缺少她想要的那種……生活本身的褶皺。那種被時間磨損過的痕跡,那種不完美卻親切的角落。
于是她放棄了,轉而經由本地房產經理推介,來到對面的卡普里島,買下了這棟帶檸檬園和藍瓷露臺的白色房子。
頭幾天,她只是坐在檸檬樹下發呆,什么也不做。風把葉子吹得沙沙響,檸檬青澀的氣息彌漫在鼻尖。她開始整理自己——不是行李,而是心緒。她寫信給維恩,不是解釋,只是告訴他自己的生活:檸檬熟了,鄰居家的貓生了一窩小貓,她在學意大利語,今天在市場上看到一種從沒見過的紫色洋薊。她發現自己偶爾會想他,這沒什么稀奇的。他們仍相互掛念,他們不能停止不愛。但與此同時,她也發現這種想念不再像以往那樣讓她喘不過來氣——她終于有自己的空間了。
“這是今天的報紙,早上忘記給您了。”
女管家微笑對她說道,手里正拿著熨斗,小心地撫平一件禮服襯衫的領口,蒸汽在午后的光里輕輕升騰。
她坐在一把椅背雕成古希臘豎琴樣式的椅子上,接過報紙,目光卻無意間落在壁上——那里釘著一張銅版半身像,是從雜志上裁下來的,是她認為他最美的一張像。照片里的男人穿著一身淺色柞綢西裝,坐在玫瑰木色的辦公座椅里,側對著取景框,風度翩翩、優雅貴氣,正是人們期待中的那個模樣。
那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女管家指給她看時,她卻只草草掃了一眼,便低下頭,似乎不大感興趣。仿佛那只是一張普普通通的、不相干的人的照片。 “放那兒吧。”她說,語氣平淡。女管家便默默退了出去,繼續熨那件襯衣。
可她一躺到床上,眼前卻又自動浮現起他的面容。那雙藍灰色的眼睛在幽暗中注視著她,帶著她所熟悉的溫柔,和一種幾乎祈求的渴盼。窗外有風吹過,白色飄紗窗簾輕輕拂動,遠處的海在夜里低聲作響。她閉上眼睛,沒有拉窗簾,也沒有開燈。她只是平躺在那,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那方小天窗里的一角夜空,任由他的面容浮現——這是她唯一允許自己在無人的時刻所做的事情。
睡夢中,她進入回憶。
三個月前的倫敦港,萊姆豪斯碼頭。
那是她以為的最后一次見他。碼頭上空的月亮低懸,濕潤的風裹著泰晤士河水的氣味,她剛剛把行李交給碼頭的行禮搬運工,轉身就看見了一個人的馬車。
車身在暗處顯得漆黑一片,但被昏暗路燈照到的部分,在躍動火光的舔舐下,散發著一種猩紅色的光澤,還時不時泛著幾點金黃。她猜想,坐在里面的紳士一定相當有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