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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伯豐一想也是,反笑道:“原是我的心不正,卻是錯怪了你。”
兩人說笑著又燒火炒鹽,待得晾到溫手,把那個新得的豬頭里里外外用炒鹽擦了幾遍,放在底下墊了竹篦子的缸里壓起來,待過兩日出盡水了,再掛到陰涼通風地方晾起來。那竹屋里如今掛著成串的雞鴨魚干,咸肉醬肉兩色蹄髈,卻是靈素試手準備的年貨了。
吃午飯時候說起,靈素才想起明日請年神還得用到活魚,她心里兩重打算著,就留下方伯豐在家里撣塵,她自己一個人往街上去了。
那有經驗的,一早把活魚都養在水缸里了,誰還等這會子呢!后街上賣魚的聽她問起,笑道:“趕二十前后,特地有弄來大活魚賣的,就是為了這個。如今天冷,養幾天沒事。只有那特別大個頭的,才約好了今明兩日送貨,卻是怕個頭太大不好養活。”
他以為靈素弄忘了這事兒了,便道:“你若著急,我替你問問去,有些人家愛吃魚圓的,當時可能就多買兩條。這一條請過神的,都得做成年魚,除夕夜上供桌用。”
靈素想了想道:“這會兒還有什么地方賣魚的沒?”
賣魚的笑道:“那長樂坊里只怕還有,一些是鋪子,還有就是走販的,那都是真掐肉啊。”
靈素打聽明白了,謝過人家好意,就動身往城外去了。
行至人眼稀少處,神識一掃,確信四下無人,裹起斗篷就往遇仙湖去了。她如今神識見長,運起斗篷來能遮住的東西也多點兒了,一會兒功夫,就撈了兩大水桶的活魚。一色兒的二尺來長,七八斤重的草棍子同螺螄青。
又往自家山頭四處巡視一番,到山北的雞舍鴨舍看了一回,有什么糟損的就順手拾掇了。如此一圈下來,估摸著時候差不多了,才拎了水桶回縣城里去。近城時候收了斗篷,取出根扁擔來,挑上桶往城里走。
這小媳婦擔倆大桶,也夠驚人眼目的,好在天快擦黑了,如今又冷,尤其一到晚邊,冷風一吹就給你凍出鼻涕來,便少了些行人。
方伯豐早打掃完了,見靈素遲遲不歸,想起上回說起捉魚的事兒,心說自家這呆媳婦兒不會舍不得買那掐肉魚,又自己去河里現捉了吧!
雖心里這么想著,也沒地兒找去不是!只好按捺著,先生火燒飯。
飯菜剛好,就聽外頭有動靜,走到門口一看,好嚒,那倆大水桶,整個跟倆水缸似的,小媳婦站在當間,越顯得嬌小了。可如今那倆大桶都離著地呢,小媳婦一步步走來,連肩膀都不帶晃悠的。
有了上回經驗,如今方伯豐可不敢隨便伸手去“幫忙”了,這“忙”自己還真不夠格兒幫。趕緊先給讓到竹屋里,又點了燈過來,見滿當當的兩大桶大魚,咽了口唾沫,不知道說啥好。
靈素卸下了擔子,虛擦一下額頭,笑道:“我一收魚籠,哪想到有那么些!太小太大的我都沒要,就中不溜的拿了些回來。我想著,一條也是捉,兩條也是捉的,索性多擔點兒回來。明兒早上我拿車推去長樂坊賣了去!”
見方伯豐燒好了飯菜,靈素自覺省了一事,心里高興。吃飯的時候方伯豐不免要問起靈素所言魚籠的事,知道真有遇仙湖那么一處人跡罕至的水面,只在靈素嘴里說來,卻又去的這般輕易。心里一時怕她大意出什么事,一時又羨她有武藝在身,訓一句問一句的,都讓靈素糊弄了過去。
轉日一早,天剛擦亮,靈素就起身準備去街上賣魚。方伯豐便起來幫忙。
兩人各來了一碗熱湯面,把鮮魚分裝在幾個木桶木盆里,推著車出了門。
隆冬凌晨的風,有個名兒叫做“鬼齜牙”,說這時候能把鬼都凍得齜牙咧嘴的。靈素一開院門當風一沖,就有點后悔了。要說她一身本事,真是天不怕來地不怕,卻是怕冷,還怕餓……得虧方才那碗熱湯面,就著一碟子醬姜,要不然還真頂不住。
方伯豐早年冬日照樣讀書,起得比現在還早些,穿得可沒如今這般厚實,是以混不覺得如何。靈素在一旁看了,心下有愧:“我這打上頭來的,反不如他們了,可也夠丟人的。”便收起了瑟縮,起勁拉車,兩人一同載著滿車的鮮魚,從后街橋上過去,往長樂坊去。
到了百行街,這街上多是前鋪后家的,倒有幾家鋪子還開著,可也沒有這么早開門的。方伯豐起先只當靈素心里有主意,便只跟著走,這會兒看出不對來,問她:“你可想好了去哪里賣去?”
靈素道:“就去前頭鮮魚口,那兒不是賣魚的地方么。”
方伯豐停下步子,拉住她道:“那里賣魚,是連著德源河的小碼頭,平常有船家直從水上過來賣魚,才成了魚市。如今哪里還有人?!你這時候跑那兒去,只等風吹吧。”
靈素皺眉頭了:“啊?那怎么辦。要不算了,不賣了,咱們自己留著做魚丸子得了。”
方伯豐失笑:“若是三兩條也罷了,你這二三十條呢,要多少魚丸子過年吃?!”
靈素心說都收拾干凈了我收起來,愛什么時候吃什么時候吃,怕啥的。可這話她不好說出口,方伯豐見她為難,便出主意道:“尋常人家多半都預備好了,大宅門里有專門給送魚鮮的漁戶,都買不著咱們這魚。我琢磨著,倒不如往長樂坊里頭的住家巷子里走走。這里的人家多半殷實,雖有預備的,若見了咱們的魚好,或者會想要買一條。”
靈素便笑道:“還是你有主意。”
兩人便沿著福寧巷往長樂坊里頭走。長樂坊沿金寶街風華路一線,雜著高樓街百行街等街市,都是極熱鬧繁華所在,這往深里一走,卻又清幽起來。尤其這里又同清河坊同后街那邊的小門小戶不同,幾乎各家都是高墻門樓的,只遠遠能見著里頭偶有樓閣高樹之影,越發顯得里外兩個世道。
靈素若有心,只拿神識掃去,自然沒什么看不到的。只如今她好歹也算個“人”了,這樣的事兒卻是不會去干的。
到了一處兩巷相交的寬綽處,方伯豐停下來道:“就在這里吧。此處來往人多。”
靈素便問:“可要吆喝起來?”
方伯豐笑:“這里可不是咱們那邊,便是吆喝了,庭院深深,恐也沒人聽得真呢。”
靈素玩心頓起:“做買賣哪有不吆喝的,我來我來。”
方伯豐只好由她去。
便見她運起一口氣來,一手攏于嘴邊,脆生生唱道:“賣魚唻,賣魚唻,七八十來斤的大鮮魚,請神祈福再好沒有唻!錯過了您可沒地兒找去哎~”
方伯豐見她宛然那日聽的滑稽戲里唱戲人的口吻,又好笑又無奈,此時卻是要攔著也晚了。
許是她這吆喝法新鮮,還真有人吱嘎開了門,探出頭來瞧。見是小夫妻兩個,穿得也不像尋常買賣人,卻是守著一輛大車,上頭又是盆又是桶的,還真有些賣魚的架勢。便踅過來瞧瞧,一看那魚,個頭真不小,便起了興:“我說,賣魚的,你這魚怎么賣啊?”
方伯豐這才想起來倆人連個秤都沒有,靈素當年賣山果子都是拿籃子約的,她不趁這個啊。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見靈素指著前頭的木桶道:“這里頭都是八斤上下的草棍子,邊上這些也差不多個頭,是螺螄青。后頭這兩個盆里的大,都得十斤上下了。一個盆里的一個價兒,您想看看哪個?”
那人一看還真是這樣,笑道:“你這掐肉的都掐出花兒來了,懶得連算都不高興算了。也成,大過年的,大家爽利一回。給我來一條這八斤上下的草棍子,多少錢?”
靈素眨眨眼睛:“三百錢一條。”
那人抽了抽鼻子:“嘿,得,心還不算太黑。那就來一條吧。喏,給我捉最邊上那條,靠邊的那個。對了,就是它。”
靈素一伸手抓起魚來,不知道從哪里掏出一把柳條子,揀出一根把魚從腮里穿過,自嘴里抽出,擰了個結子就遞給那人了。
那人接過魚來,遞過一串青錢,嘴里道:“剛看你們這打扮還以為是哪兒來的生手,看你這動作,還真是漁娘子沒錯。你們這做買賣的,如今都照著讀書人打扮了,嘿,可算知道什么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過年了!
第68章 過年
這有一就有二,一開張了就好做買賣。靈素這魚個個活蹦亂跳的,明眼人一看都知道是好水里出來的好魚,加上她這價格也不算太過掐肉,待得日頭高起,她這盆里就剩兩條魚了。站了一會兒沒人來,靈素道:“剩下這兩條不賣了,咱們家去吧。”
方伯豐本就是心疼靈素費了好大力氣捉了這魚來,才幫著來糶賣的。若說起來,哪個讀書人肯做這樣的事?屢試不第的另說,這剛進縣學的頭廩才子站人墻根下賣魚,讓人看了怎么說?若是家里有個老人,定不會準這般胡亂行事,也就他們倆瞎混瞎玩,才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