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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一直很忙么。”他說,“莊今說你很忙,有些時候她不能天天見到你。”
“你是在問責我?”
“沒有。”
“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忙,還是逃避見到她。”
漫長的停頓后,樓蘭諳都以為他已經回避了回答這個問題。
睡意讓他的意識在靜悄悄的黑夜里變得昏沉。
一秒。
兩秒。
總算,林焉恒在不知道第幾秒里開口:“拜你所賜,我很長一段時間、以年為單位地被你蒙在鼓里,我真的以為你死了。可是她還活著,我也還活著。”
停頓里,他只是在想,哪些話說出來會比較體面,不會顯得他對一個死去的人過分在意。
他說:“一個活人不能日日夜夜都想起一個死去的人。”
“莊今和你很像,但是不只是這樣。我看到她,總是想到我和你的血液、基因乃至細胞不可思議地融合在這一具小小的身體里,這具身體會一年一年長大,擁有自己的思維和性格,有自己獨立的行為特征,也會擁有自己的人生。她在長大,我在蒼老,而你不變。樓蘭諳,這是很恐怖的事情。這代表著她離你比我離你要近了。”
樓蘭諳沒有睜開眼,重新開口讓他的聲音有些啞:“我只是太想離開,離開就不用面對你。”
“是我對你不夠好嗎?”林焉恒追問。
“是留在我身邊讓你很難受嗎?”
“是我做過什么罪不可赦的事情嗎?”
他聲音很低,好像竭力在忍耐什么:“樓蘭諳,我對你足夠好了。我時常在想,我就是對你太好了。所以給你一種錯覺,一種離開我也沒關系的錯覺。”
樓蘭諳理所當然地以為他在忍耐自己被背叛的怒火。
如果他沒有聽到一絲哽咽似的停頓。
他喉嚨滾了滾,難得在某些時候口齒不再伶俐:“你那個時候并沒有表現出來。”
“你口中所說的對我的好讓我覺得茫然。在結婚之前分開的那幾年里,我不知道你變成了一個怎么樣的人。所以我不知道阿婆說的那些你對我的好是不同于其他人的。我不知道,你也沒說。”
“你那時候不開口,現在才來告訴我,那我現在以什么樣的身份去理解那時候的你呢?”
他就事論事,并不覺得自己說錯也不覺得自己理虧,但可能是林焉恒的幾個問題讓他無法回答,有可能是林焉恒所說的那些他對他的好的確是在曾經存在過,就像他對他的愛也的確是存在過,這讓樓蘭諳有一點失去底氣。
他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是否有點過分。
他張張口,頭一次想要用什么來補救說出口的話,在他斟酌著轉過身,目光投向林焉恒的臉時,林焉恒已經聽到動靜瞥過眸來。
目光在這樣近的距離因為刻意的注視觸碰在一起,比肌膚不小心的接觸和強迫般的深吻更讓人心頭發顫。
“離開我,有讓你感到格外幸福嗎。”
在這句話穿過耳廓直擊心臟的瞬間,樓蘭諳的視線再也堅持不住地閃開了一個剎那。
“沒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心軟了。
但他很快想,應該是沒有的,他說的明明是實話。
這是實話。
樓蘭諳從來沒有覺得離開林焉恒就得到了幸福。他只是覺得離開林焉恒會讓他松一口氣,他可以不用考慮怎樣面對曾經說好了要保護他卻沒能真正做到的這個人,也不用應對從那樣無話不談的朋友突然變成夫妻的別扭。
他并沒有覺得幸福,相反的是,他人生里也有兩次為失去他而感到難過。
反復的離別會讓人麻木嗎?
二十歲的樓蘭諳躺在那一層冰涼的白布下時想過這個問題。
他以為第二次離別時他能夠更決絕一點,利落一點。
但他沒有做到。
林焉恒的挽留是無聲的。不,或者說他根本沒有挽留。但正因為他沒有挽留,所以他真切流露出的情感讓樓蘭諳覺得自己遠離他的每一步都踏在了刀尖火海上。為什么呢?為什么他的淚能夠輕易地絆住他呢?為什么呢?為什么一遍遍聽到他當年對自己的好,總是痛苦比了悟先來到呢?
樓蘭諳已經不是一次想這些問題了。
在今夜這個本該有夢的夜里,他一遍一遍地想著就睡在他咫尺之遙的人曾經的所有,反復地把所有他對他的好對應進當年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回憶的片段里,等到他總算感受到這個人隱晦又淺顯的感情時,這個沒有夢的夜晚已經在晨光熹微中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