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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興趣
當然,嚴世蕃政策的惡心之處,還不止一端;湯舉人就告訴楊先生,先前還有書商,在竭盡全力的試圖證明,新入內閣的李春芳才是如今時興之“西游記”真正的作者,對于西游記的創作起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為什么——喔。”
喔,只要證明了李春芳才是作者,那么《西游記》的版權當然立刻會進入公有領域,從此掙脫一切保護,任由書商們隨意操弄,這樣肥美的蛋糕,誰能不喜歡?
當然,李春芳還是很講良心的,迅速發表了聲明,宣傳自己與《西游記》毫無關系,相關言論,純屬妄造,以此有力保護了吳承恩先生的權益——不過,李閣老也不能不這么說話,畢竟大家看過西游記的懂的都懂,里面陰陽道士皇帝陰陽了起碼五六遍,簡直是指著我們飛玄真君的鼻子在痛罵;要是李閣老公然承認了這是他自己的手筆,那人家在朝廷還能怎么混?
所以,針對西游記的行動遺憾失敗了;但這也沒有關系,因為大家儼然已經找到了別出心裁的竅門。只要覬覦某位出眾高手的技術與心得,那么就可以想辦法將他送入內閣——內閣大臣是不能指望了,內閣顧問總可以么!在新政改制之后,內閣顧問可是不限制數量的!
這一操作最為典型的案例么……湯舉人小心又指了指書店的一角,那里還堆著幾十本《本草綱目》修訂版,同樣是內閣的本子,是李時珍擔任內閣顧問之余,自己收集資料又寫的新書,加入了大量西苑新藥的案例,銷量也算不錯——于是就到了這個地步。
楊易:……
楊易愕然片刻,不能不承認,制度的流變確實不是人類可以推想出來的;他當初贊同設立內閣顧問及版權公有,大概也就是被嚴世蕃架住了下不來臺,不能不暫且答應的權宜之計;玩完沒有想到,不過十余年倉促過去,原本簡單輕巧的玩法,居然可以被人鉆出來這么多的空子——
“現在有多少內閣顧問?”
“大概兩三百人吧,據說還有泰西人要申請,所以可能還要擴容……”
兩三百人……不能不承認,市場占便宜的癮頭還真是大得匪夷所思。運作內閣顧問也是要成本的,成本還不算太低;能一口氣運作上這么多的顧問,那恐怕……
他咂了咂嘴:“這就是新政的影響?”
湯舉人低頭:“是。”
楊易靜了一靜,微笑道:
“恐怕秀才公們不會太高興呢。”
這當然是很顯豁的;內閣顧問只是名分,并無實權;但哪怕沒有實權,平白揮霍出這么多的位分,也足以讓皓首窮經的士人咬牙切齒,憤憤不平……更不用說,印刷技術飛躍、內閣本的廣泛流布,更大面積摧毀了敬惜字紙的傳統;習慣與精神雙重遭遇毀滅性刺激,你不可能指望別人不哈氣。
楊易笑道:“那估計還挺熱鬧。”
湯舉人不敢說話了,他特意帶仙人到集市上看此人來人往,就是要規避某些復雜、敏感、尖銳的話題——文化繁榮,技術擴散,這樣深遠廣闊的變化,怎么可能不激發矛盾呢?如果湯舉人把人往什么書院茶館一帶,那么楊先生大概立刻就能發現,新政十余年來,天下的讀書人已經在沖突中嚴重分裂,如今正摩拳擦掌,上綱上線,隨時預備著吉列豆蒸呢!
讀書人斗急了眼也體面不到哪里去,那種幾百只鴨子嘎嘎亂叫,窮盡心力給對面猛扣帽子的聲量;那種摩拳擦掌,要從兩百個秀才里抓出一百八十個叛徒、內奸、黑幫兇、大黑手的恐怖做派,只需要看上一眼,就能叫人們對大明儒學的濾鏡碎個干干凈凈,從此再也不可幻想——所以,湯舉人有意行此避諱,實在是公忠體國,心存正大之至呀。
無論如何,這種正大還是要尊重的。所以,楊先生笑了一笑,再未多言,只道:
“我們再多走些地方看看吧?”
湯舉人如釋重負,趕緊答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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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先生的主意千奇百怪,似乎也不是安分守己的主顧;此人看完景德鎮后也并不滿足,還建議說年尾有空,干脆可以再往下游走走,順便再看一看沿海貿易的情況——金主的要求當然是不能拒絕的,再說戲曲寫作確實也不分地方,湯舉人亦
不能不答應下來。
年關將至,各處碼頭都很繁忙;兩人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出重金雇到了一艘客船;沿長江順流而下,慢悠悠朝著南直隸方向蕩去。
帶明的水運當然不能指望速度,但仙人本身似乎也決不著急,晃晃蕩蕩,漫無邊際,時常還讓船家在江邊小港口停上一停,只說是要觀賞風景。
不過,湯顯祖很快就看了出來,仙人與其說是觀賞冬日寥落冷寂、一派空曠的風景,不如說是在檢查水利。他總是會在下岸時溜溜達達,溜到岸邊民夫整修河道、清理淤泥的工地,左逛右逛,仔細查看。他大概根本看不懂什么所以然,因為他站在一處低矮山坳上,呆呆向下看了半晌,還是湯舉人上前,把人客氣請了下來。
“先生還是躲避些好。”湯舉人很小心的說:“這里未必方便……”
“怎么不方便了?”
湯舉人更躊躕了。說實在的,家丑并不好外揚,但人家都已經腳跟腳到了這個地步,再敷衍搪塞,未免過于不禮貌。他只能低聲告訴楊先生,這里常常有秀才喝醉了酒來鬧事,說這些人在長江邊上動工,是想用邪術鎮壓大明的龍脈,居心險惡,殊不可問,搞得雙方關系非常緊張,常有風聲鶴唳之感。工地上的人看到他們兩個身穿儒衫,徘徊不去,弄不好就會神經過敏,惹出塌天的大禍來……
“先生請看。”湯舉人伸手一指:“那是當今欽差、南直隸巡撫海公剛峰命人于下游各處工地立的警示木牌,據說就是因為秀才惹事太厲害,才不能不以官府的名義強壓;如今風波尚未止息,只怕還有后續。”
楊易遠遠眺望,在木牌下海剛峰的印章上掃了一圈,眉毛不由稍稍一抬。不過,他并未露出一點異常,甚至語氣都非常平緩,渾若無事:
“我看這些民工也就是照著什么‘風水’的思路修,橫平豎直,規規矩矩,與書攤賣的教材一模一樣,一點新意也沒有的……這怎么能叫‘邪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