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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典故
李白手中的酒杯停住了。
“什么叫又要做大事?”
與杜甫月球一別后,青蓮居士驚魂一定,回想過往,覺得月亮上雖然出奇的荒涼凋敝,但與知音好友在上面飲酒論詩,也不失為一件非常快樂的事情;于是到家睡了一覺,又被自己備上了好酒好菜,一邊吃喝,一邊欣賞杜公子臨別時送給他的詩集,悠哉悠哉,大得所之,心情還是非常之愉快的;那么也可以相見,在聽到楊先生這匪夷所思的通報時,青蓮居士會是個什么感受。
——不是吧,又來?
“這個嘛。”面對青蓮居士的愕然失聲,楊易有些尷尬,只能吞吞吐吐:“李二陛下看到了杜子美的詩。”
他也不好說詩自己給李二陛下看到的,所以含糊其詞,一筆帶過。太白先生則更為迷惑:
“杜公子的詩又沒有什么犯忌諱的地方,陛下又怎么會有不滿?”
杜公子的詩他看過啊,中正平和雍容大度,如何看也看不出毛病的——至少比青蓮居士那堆憤世嫉俗、大言炎炎,動輒高舉飄渺至九重天的詩歌安全太多了;李二陛下更不是什么尖刻刁鉆、陰險惡毒,牛皮癬一樣粘住了就不放的人物,怎么可能專門找文字上的麻煩呢?
“這個嘛。”楊易哼哼唧唧道:“現在的詩,當然沒有什么特別的忌諱,但主要是涉及到未來的詩……”
“未來的詩?”
楊易又開始哼哼唧唧了;因為系統并無阻止,他被迫(真的被迫么?)將一本杜甫全集交給了太宗皇帝。但交出來后越想越是緊張,畢竟“老杜一生愁”,杜甫全集中最為精妙高明的詞句,都是在愁苦悲憤中浸泡出來的,杜甫選集里頭選詩,當然也會優先偏向這樣的句子。
——說白了,人類的心思總是有那么一點隱秘的貪念,他們口口聲聲,欣賞君子的溫柔敦厚、理智中庸,但實際上在審美上更為偏好的,卻是克制者的崩塌、理智者的失態,溫柔敦厚的崩裂,莊嚴禮制的縫隙;理智與情緒的沖突,才是最可口,最美味之處啊!
但這樣的句子拿上去的話,恐怕就有些——
他嘟囔道:“……雖然我做了掩飾,但可能還是有些不妥。”
“怎么不妥了?”李白皺眉:“杜公子將來的詩如何,能不能勞煩先生垂示?”
“也不是不可以……”
楊易想了一項。吸取先前的教訓,他沒有再背《春望》,挑了另外一首,同樣耳熟能詳,同樣永不能忘,同樣為千古第一,律詩之冠冕,令黃庭堅秦太虛念茲在茲、痛哭流涕,框框撞墻,一輩子都在致敬的頂尖好詩: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李白立刻皺起了眉。
“妙絕則妙絕,但為什么這么——”
妙當然是美妙極了,“風急”——動態;“猿嘯”——聲音;“渚清沙白”——鮮明視覺;短短一句里同時濃縮色聲香味觸法,煉字之精準高明,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境地;與這種級別的藝術相比,連前朝王灣之“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都要退一步地了——《次北固山下》固然好,但畢竟只有視覺,缺乏聽覺觸覺及動感描寫,在境界上難免就枯曠死寂得多了。
可是……
“是否過于悲哀?”
巴東三峽巫峽長,猿啼三聲斷人腸;猿嘯就夠悲哀了,何況還有這樣凄絕的描寫——風急天高,空間廣闊無垠;渚清沙白,色調又冷又清,絕無暖意;如此清冷遼闊的天地里,只有哀婉凄絕的猿嘯回響不絕,所謂凄神寒骨,悄愴幽邃,是不可以久居的。
楊易想了一想:“大概杜子美當時情緒很低落吧。”
李白沒有說話,他非常清楚,杜甫走的是中正平和、坦坦蕩蕩的路線,從不以情緒取勝;就算真有悲哀怨憤之心,也應該盡力克制,不該流于狂狷才是;怎么會無緣無故,發此凄絕之聲呢?
“接下來呢?”
“喔——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真是好詩啊,好到順便一說,都覺得氣勢磅礴,含英咀華,余香滿口;李白聽聞,都不覺揚了揚眉毛,再明顯不過的表示出了驚訝——他自己都以為,開頭第一句已經是至矣盡矣,無以加矣,后面連接住都難,第一印象太過精彩絕倫,后面能平安落地也就不錯了;但萬萬沒有想到,三十三重天外天,天外天上有神仙,第二聯居然還能突破樊籠,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再至一全新之境界。
不過……
李白的眉毛漸漸又落了下來,神色由驚異贊嘆,漸漸轉為迷惑;他沉吟片刻,忽然又道:
“當時的政局,是發生了什么大事么?”
楊易大驚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