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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最后,即使以杜子美的端正敦厚,也難免有些消沉。畢竟科舉失意,蹉跎歲月,就是再自信曠達,難免也有排解不到的地方;再說,方才他與長庚星君(李白:喂!)對談數句,已經仔細留神到了,李星君雖然非常低調,只穿道袍、戴木簪,但腰間卻分明系著高官規格的金魚袋(這同樣是李二陛下所賜,可以借用驛站大叫驢的,所以不能不戴),如此兩相比較,更不能不生出一點哀然。
唉,唯愿年少有為,不自卑!
楊易坐立在側,有點明知故問:
“今年恰有禮部試,杜公子是到京師趕考么?”
“正是。”杜甫喟嘆道:“只可惜才疏學淺,未得僥幸,如今回鄉,正要刻苦用功,以竭駑鈍。”
“這個嘛。”楊易微笑了:“一時失手,也未必就是自身的緣故,科場陰差陽錯的事情多著呢,公子何必自疑?再說了,公子也不必急著回家,先到關中等上一等,可能更為方便——以現在的情形,只怕不久還要有一次科考,要是往來奔波,未免過于麻煩。”
杜甫大吃一驚:“先生怎么知道?”
大唐的科舉遠未成熟,考試舉行的時間也無定論,大致而言,就是皇帝什么時候高興了要人了一拍腦門,禮部就會緊急下通知搞一場考試;而且考試地點非常之飄忽,跟著皇帝滿天下亂轉,今年長安明年洛陽,興致來了在山東考一場都未必可知——所以當然也可以想見,對于身份不顯、消息不通的寒門子弟而言,最頭疼的甚至還不是備考,而是怎么打探考試的準確情報;一個把握不慎,大概連開考的基本細節都茫然無知,怎么可能參與競爭?
杜甫倒不至于真閉塞至此,但祖上畢竟也只是破落的官宦,霧里看花,不過猜測,聽到這樣斬釘截鐵的斷言,真有錯愕之感。
““先生如何確知?”
“京師的高層出了些變動。”楊易輕描淡寫:“變動……有些大。上面對今年科舉的結果不滿意,只能推倒重來,這也是應急之策,不得已為之。”
杜甫更茫然了,他左右轉頭,不明所以;顯然,對于落魄多年,早已退出權力中心的杜氏而言,幻想什么“高層變動”還是太過超模了,一時間簡直以為是仙人在信口開河,胡言亂語;于是下意識間,就望向了坐立左近的青蓮居士。
是的,在杜公子看來,現在的長庚星君可比仙人可靠太多了!
但長庚星君呢?長庚星君聽到“上層出了些變動”,嘴角就忽然開始抽搐了;聽到變動“有些大”,那簡直面色都變得奇特怪異、莫可理喻;他甚至失去了鎮定,抬手時微微顫抖,連腰間的金魚袋,都在叮當作響。
“星君?”
“李星君當時就在京師。”楊易告訴杜公子:“所以才能探聽到消息。總之,變故之后,朝廷將要與天下更始,科舉考試的規格,搞不好也會大改;公子若有意于此,還是盡早留神的好。”
杜公子更覺震驚,乃至不由肅然了——與天下更始這個話是不能亂說的,這意味著朝廷多半更換了一個乃至幾個足以左右政局的重臣,整個執政思路都會隨之調整;所以,有資格談論“更始”的人物,都不會是什么弱角,更別說還能躬逢盛典,隱約像是有參與其中的意思了!
難道長庚星君不但詩壇得意,連政壇也是一騎絕塵,飄逸在天,所知所察,迥非凡人可及么?
文章能得此鬼神之筆,已經是天下罕見;文壇政壇兩不耽擱、兩相得意,則簡直更有千古不遇的氣數,果然神仙臨凡,天數非同一般——可最難得的還是,明明有了這樣匪夷所思、人人稱羨的際遇,長庚星君卻絕無一點驕傲自得的神色,相反,面對仙人的展示,他面上竟越發恍惚不安了!
這是什么?這不就是謙讓退遜、三省己身,經典稱頌備至的君子之德么?嗚呼,不料三代賢人之風,乃見于今日!
杜公子越發敬佩了;功名富貴都不算什么,這一份養氣的德行真是叫人服氣。他由衷道:
“嘉謀嘉猷,贊襄君上,亦唯先生能之!”
哎呀,果然只有太白先生這樣的大賢之士,才能輔佐君王做下大事呀!
太白先生真是太謙遜了,聽到這樣真誠的贊美,居然也沒有一丁點喜色,實際上,他眉頭皺得更緊了,只連聲道:
“謬贊,謬贊!謬贊之至,真是令在下惶恐了!”
——你別亂說哈,什么叫輔佐君王做下大事?
我沒有,我冤枉!我全程也就是在驪山上溜達溜達,寫了一篇壓根沒有被任何人采用的稿子而已。這樣的純屬路過,怎么能叫做了什么大事呢?你怎么能平白的污人清白?
“沒有什么參與!”李太白連連道:“談不上什么參與,不必過于夸大——”
“好吧。”楊易微笑:“那就沒有什么參與恕我說錯話了,把小事夸大成了大事;不過杜公子還是要留意,禮部馬上要有大變化,經手的人可能多有變更,過往經驗,不能再照搬。”
“又是什么變化呢?”
“現任宰相,禮部尚書李林甫已經滾蛋了事。他所定的一切規矩,怕都不能算數了。”
杜甫大吃一驚,即使以他的地位,僥幸進京一次,也是見識過李林甫權勢絕倫,把持上下,飛揚不可一世之威風的;如今聽聞這樣輕佻散漫,近乎直球侮辱的諷刺,忌憚之心,簡直本能就生了起來;哪怕是身在相隔三十八萬公里以外的月球,居然都露出了一點緊張的神色!
唉,李林甫淫威所至,乃至于此!
杜甫語氣遲疑了:“這——”
如此非議一個權勢逼人,深得圣心的宰相,是不是,是不是不大合適啊?
“不必擔心。”楊易安慰他:“上面已經有了詔書,罷廢李林甫一切職位,褫奪封賞,驅逐出京,嚴加看管了;大概一兩日間,詔書就能到山東——你問我們怎么知道的?哎呀,這份詔書就是太白先生寫的呀!”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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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白先生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