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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這多么符合海盜們的口味呀!
私下的勾兌已經(jīng)完成,費盡心力籌備的會盟就舉辦得相當成功;雖然彼此利益糾葛,各有恩仇,但如今大佬碰面,勉強還能保持一點和氣,至少在大事底定之前,應該還不會翻臉。為了給這不攻自破的聯(lián)盟稍稍涂抹一點脂粉,海盜們還為會盟準備了盛大之至的儀式——即荒島上持續(xù)數(shù)日,無休無止的迷信跳大神。
第一天以臘肉、烈酒祭祀關(guān)公,約定大家此戰(zhàn)共同進退,絕無背盟;第二天以絲綢、海鮮祭祀媽祖,祈求戰(zhàn)爭時風調(diào)雨順,絕無動蕩;第三天的祭祀則最為鄭重、盛大,倭寇不惜重金,在海水中拋入金銀、玉器、仿制龍袍,甚至春·宮圖冊、罌·粟草藥,各種邪門器物,以此祈求大明潤宗讓皇帝朱允炆之庇佑,可以助他們所向披靡,勇猛無敵!
是的,海盜們迷信歸迷信,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底子;關(guān)公媽祖是什么神?人家是正神!正神又是什么?正神是有編制的神,是可以光明正大吃香火的神!正神會為了你那點小恩小惠,威脅自己的萬世編制嗎?不要說拿點小的沒關(guān)系,將來天庭訪查起來,誰能承擔?
正神只能許正愿,敷衍敷衍也得了;真正最關(guān)鍵、最緊要的愿望,還是要找法力強橫,關(guān)系密切的邪神,奉送重禮,才有一二可能達成。考慮到如今海賊擺明了是要對大明不利,對北邊的皇帝老子不利,那么普天之下,還有誰是比讓皇帝更好的選擇呢?
建文陛下,我們興師討伐那燕逆朱棣的后人,也正是替您老出氣,您老可不能不保佑我們!
建文陛下,海的對面,可是敵人呀!
所以,海盜的信仰實際是相當現(xiàn)實的,對于讓皇帝朱大仙的信仰,正是在他們徹底與官府翻臉之后,才廣泛推行開來;其中動作微妙,未嘗沒有惡心大明的意圖。而現(xiàn)在戰(zhàn)爭將至,對于讓皇帝的崇拜,當然更達巔峰——首先是祈求戰(zhàn)爭勝利,隨后是祝禱行軍好運(哎,向建文帝祝禱好運,委實有點地獄了),最后是請專業(yè)人士盤旋起舞,焚香念咒,舉行各種儀式,詛咒大明君臣,以此咒術(shù)回戰(zhàn)之盛大場景,作為最后的收尾。
——然后,就在海盜頭子們齊聲念誦,跟隨大師一起發(fā)功,要與大明國運遙遙對抗之際;正在激動高昂,不可自制的五峰島主王直忽然鼻孔一熱,隨后兩道鮮血,蜿蜒流下,徑直沁透了衣衫。
不過還好,果然是死人堆里殺出來的角色,應變能力就是不凡;王直當下并未驚慌,只是伸手捂住鼻子,對愕然的同伴微微一笑:
“不要緊,海上沒有菜蔬,最近事情又多,難免躁了些……”
一語未畢,身邊的同伙就驟然發(fā)出了驚呼:王島主言語之時,居然露出了一口血淋淋的牙齒!
他牙齦也滲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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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直的異狀只是一個開頭;接下來不過一兩日,前來聚會的海盜高層就接連發(fā)現(xiàn)了不對;他們也開始手腳疼痛、牙齦滲血,周身乏力,肌膚中泛起大量血斑,傷口出現(xiàn)劇烈的腫脹——到了此時此刻,哪怕最樂觀、最膽大的人也無法支撐了;恐慌驚懼,迅速蔓延上下,對這不知名病癥的疑惑議論,亦如野火灼燒,種種猜測,莫可定論;當然,以海盜們的思想慣性,最后只能想到一種可能——
“法術(shù)!”緊急商議之時,癥狀最嚴重的麻葉盛定終于忍耐不住,以蹩腳的中文嘶聲喊叫:“都是那個什么飛玄真君的法術(shù)!海上不是都傳說,此人真的有道行,能煉藥,能修法嗎?海上不是還傳說,他在西苑大辦什么法事嗎?這就是結(jié)果,這就是結(jié)果,他的法術(shù),到底降臨了!”
一言既出,眾人皆驚;大家面面相覷,都不知如何開口。顯然,他們聚會在此處,就是為了謀求西苑的秘藥one piece,當然不會不相信神秘主義的怪談邪說,可是,可是——
“我們不是拜過讓皇帝了么?”
“那頂個屁用!”麻葉盛定尖聲道:“你們還不知道嗎?朱允炆是像狗一樣被攆出來的!他活著都翻不了天,他蹬了腿還能怎么樣?這種廢物,拜了又頂什么!”
活著是廢物,下去也是廢物!活著的時候被朱老四逆風翻盤,八百人對抗中央還真讓人對抗成了;下去后道行稀爛,拼功力居然還拼不過朱老四的好大孫!人家才修煉幾十年吶,你可是兩百年的老老資歷了!兩百年的老資歷被幾十年的小登碾壓,你都修到狗肚子里了嗎?
當皇帝也不行,當邪神也不行,你還能當個什么?!哎,我們也真是豬油蒙了心肝,居然還去信這種廢物!
這句話一出來,所有人都閉嘴了。因為事實再明顯不過,他們就是在祭祀讓皇帝的儀式上發(fā)的病,擺明是對拼法力沒有拼過,遭到了強烈反噬。可見loser就是loser,loser懷著憤恨到了地下化做邪鬼,也斗不過真正的高手——但現(xiàn)在的問題是,海盜們貌似正巧得罪了真正的高手,神秘莫測之飛玄真君,那如今咒術(shù)回戰(zhàn)戰(zhàn)敗,他們計將安出呢?
如此沉吟許久,最鎮(zhèn)定的王直開口了,他轉(zhuǎn)頭望向坐在身側(cè)的倭人:
“是不是可以請大友大名,稍加援手……”
倭寇能夠肆虐如此之久,當然是有外部強橫勢力背后扶持;荒島聚會上往來群倭之中,就有東瀛強藩大友宗麟的手筆;如今邪神看樣子是歇菜了,能不能讓大名出手,以權(quán)勢籠絡幾個陰陽師來祛邪呢?一個不行,七八個搞車輪戰(zhàn)也可以嘛!活人不行,請兩面宿儺、酒吞童子之類的大妖怪也可以嘛!無非就是“啊,我打真君,真的假的?”,反正王直一定會為他們哀悼的。
倭人沒有吭氣。顯然,作為大名的親信,他自己心里也有點譜,曉得島內(nèi)的陰陽師是個什么水平——別說如今亂離之后的區(qū)區(qū)小貓三兩只了;就是平安時代盛名天下的安倍晴明,最大的實績也不過是以咒術(shù)咒殺了一只青蛙;與當今飛玄真君輝煌法力相較,那就純屬路邊一條;兩者對比,真不是自討苦吃,乃至于引火燒身么?
不過,中國的皇帝這么離譜的嗎?
后路斷絕,王直的神色也不由大變。他沉吟片刻,終于咬牙開口:
“……既然如此,那就沒有別的辦法,只能硬干了!”
陳東趕緊詢問:“島主有何妙計?”
“也談不上妙計了!”王直道:“不瞞諸位,俺與明廷翻臉之前,也曾經(jīng)半黑半白替地方官做過生意,給那飛玄真君操辦過好幾年的貢品,所以曉得他的路數(shù);這真君修煉,也是要有資糧、要有法器,要預先做準備的!他也不能憑空施法,就詛咒我等,必定是要有所憑依的!只要把這憑依的法壇毀掉,他的法術(shù)當然不攻自破!”
這一番話倒是很篤定、實在由不得大家不信;陳東不覺又道:“只不知這法壇又在何處呢?”
“當然就在沿海。”王直道:“陸地的陰陽氣脈與海里的陰陽氣脈迥然不同,他要跨海施加詛咒,布設(shè)的陣法、鎮(zhèn)物,一定就在海邊;我們只要仔細尋覓,也一定就能發(fā)覺異常。當然,此事必定極為艱難,但事到如今,也容不得猶豫了!”
這一句話說得鏗鏘有力,絕無猶豫,大有激昂之感;滿座哼哼唧唧、斷續(xù)呻·吟的海盜寇賊,頃刻間沒了聲音。大家面面相覷,諸多茫然神色之中,只有一個疑惑。
——要干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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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以事實而論,作為最資深,最狡猾的海賊,王直其實并不知道什么玄學法理;他固然承擔過運輸貢品的差事,但與大明官府也絕沒有親密到這個地步;如今條條是道,當然是情急之下,順口胡謅而已。
當然,這樣的順口胡謅,也只是見事不對,企圖挽回一點接近崩潰的士氣;畢竟,如果真有那么一個法壇,如果法壇就在沿海,那么海盜們拼死一搏,總有一線生機;如果法壇設(shè)在內(nèi)陸,甚至真君神通高絕,當真已經(jīng)進化到了無中生有,憑空詛咒的地步;那么大家再無期盼,搞不好脆弱的聯(lián)盟立刻就要迸散,才真是無可收場!
至于這些胡亂猜測的法理是否屬實……哎,情急之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對吧?
不過,上天似乎還真的挺眷顧海盜。因為病發(fā)數(shù)日之后,還真有探子回報,說浙江臺州一帶,望見夜空奇光異彩,疊出紛呈,不可盡數(shù),儼然正有古怪——于是困于咒術(shù)的倭寇狂喜不禁,遂傾巢而出,全體殺奔臺州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