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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怎么的,說到“皇帝老子”,朱四哈哈大笑,樂不可支,甚至干脆荒腔走板,咿咿呀呀配起小調,反復唱這句九族極為不妙之小曲;同時雙手持筷,敲擊愈速,以至于叮當之聲,連成一片;而目瞪口呆的海、戚二人端坐于側,聞言則不覺面面相覷,神色同歸恍惚——好吧,這下他們倒是可以確定,朱四先生的祖宗絕對是南人;因為這敲擊的節奏分明就是南直隸一帶要飯的“蓮花落”;尋常的叫花子還敲不了這么好呢……
這算什么?家傳絕學么?
總之,朱四先生敲了一頓發了陣酒瘋,隨后停下來告訴他們,說自家老頭子是苦出身,哪怕掙出了頭有了體面,平生也愛這些雞零狗碎的吃食;一口咸菜豆腐湯,一口烙油餅,解膩解饞,足可開胃;所以睹物思人,難免有些感慨。
“可惜呀。”朱四嗟嘆:“發達后給老頭子上供,都是些肥牛肥羊,肥雞鴨子,白水煮得沒鹽沒味,釀的酒半酸不酸;老頭子怎么會喜歡?還遠不如一碗咸菜豆腐湯。現在想起來,后人上供,不過是自己的顏面,什么時候又真心想過先人?”
這句話更加莫名其妙了;海、戚二人一頭霧水,縱有千百猜測,此時也不敢置一詞。如此默然片刻,朱四自斟自飲數盞,剛剛端菜的太監又小心溜了進來,雙手捧入一張紙條,朱四展開紙條,掃過一眼,哈的笑出聲來。
“不錯,不錯!”他喜動聲色:“還是有的是知情識趣的人嘛,眼見著我們獨坐無聊,還有送菜的上門了!兩位要不要看看?”
兩位都沒有動。按理來講,戚繼光也罷了,海瑞可絕不是什么吃請請吃的人,如今談公事吃點便飯也算了,要是真有人著意上門賄賂,那都是要拂袖而起,轉身直去的;但現在,也許是覺得氣氛實在古怪,海剛峰端坐原地,兀自低頭,沒有展露任何表情。于是外面吱吱呀呀腳步聲響,太監引入了一個點頭哈腰的下人,捧來一張刻在紫檀木板上的單子,只說是自己主人聽聞天使下降,歡喜不勝,又不敢貿然打攪,所以特備一點小菜奉上,請各位貴人不要嫌棄。
朱四嗯了一聲,只隨意掃過一眼:
“陽澄湖醉蟹、寧波明蚶……你家主人,倒是很費心思。”
“實不敢當——”
“可是。”朱四自顧自道:“都這么費心思了,怎么還不把當地的名菜送上來呢?我可等了很久了呢。”
下人愣了一愣,儼然不明所以:這單子可是費了斟酌的,江南名物都應該羅織一空了呀:
“不知是什么佳肴?還請上差賜教,小人的主人家即刻預備。”
“喔,這你都不知道?”欽差朱四輕輕道:“你們這里最好的名菜,不應該是水撈青菜(欽差)嗎?還是說,你們喜歡火燒的做法?現在可在湖上,不大方便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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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愣了一愣,隨即大叫一聲,翻身欲起,隨后當頭一個酒壺,立被砸倒在地;朱四收回手臂,正好瞧見左右太監一個猛撲,將人壓倒在地上翻滾,三兩下卸掉手腳,用粗布麻繩捆得結結實實;拽過抹布,直接堵住了來人嘴巴——一連串動作行云流水,極為迅速,以至于嫌犯在地下來回翻滾之時,海瑞和戚繼光才不明所以,愕然起立!
朱四兀自坐在原地,看著太監們翻檢嫌犯的衣物,從中扯出一大摞的玩意兒——信件、鑰匙、戒指,但搜來搜去,始終沒有什么可疑的玩意兒;以至于朱四掃了一圈,不覺嘆了口氣。
“所以。”他對那嫌犯道:“你還真不是來做水撈青菜的?你們也當真沒有那個準備?”
聞聽此言,綁縛的嫌犯掙扎得更厲害了,縱使嚴加封堵,也盡力發出了幾乎凄厲的嗚嗚聲,似乎在拼命為自己辯駁,但朱四只是抬起一只手來,阻止了一切嚎叫。
“不必裝模作樣了。”他平靜道:“就算沒有準備水撈青菜,你們也準備了別的驚喜——比如蓮葉蟠桃之類——是不是?我猜,你來送菜單吸引火力的時候,還有別的人已經悄悄坐船,連夜逃出海給人報信了,是吧?”
嫌犯僵在原地,立刻不掙扎了。
朱四面無表情,只是眼角微有抽搐——顯然,相比起水撈欽差,連夜叛逃更加觸動他老人家的神經,也更令他厭惡;水煮欽差是喪心病狂的殘暴狂妄,而叛逃則在殘暴狂妄之外,還多了一層叫人作嘔的庸懦;在大肆剝奪了沿海無數人物的利益之后,如果這些人真能團結起來造個反,那朱四反而要高看他們一眼;但現在呢?現在的情形,是這些人連自己造反的勇氣都沒有,唯一的能耐,居然是勾結外敵,收買倭寇來維護自己的利益。
這是什么?這就是極致的、匪夷所思的貪婪;自己造反是要收買人心、要組織軍隊、要大冒風險的,這個固定支出太高了;但反過來講,收買現成的海盜和寇賊,那就要便宜輕松太多了……降低固定資產,削減必要成本,推動人力資源靈活運轉,固定安保轉為外包,沿海的某些人雖然生活在五百年前,但思路上卻足以與后世最頂尖的資本交相呼應,彼此知音。
說難聽些,收買人心預備造反,那好歹也得給自己精心打造一點基本盤,有的事情是不能做得太過分的,有的錢是不能往死里賺的;但雇傭外人可就不一樣了,那是真能——也是真敢把骨髓都榨干凈吶!
貪婪如此,怯懦如此,卻又瘋狂如此,真是——真是叫人作嘔啊。
不過,這樣貪婪怯懦,卻恰好符合朱老四的預期;這種人與倭寇關系匪淺,親自寫信呼喚對方下水,效用肯定更為卓著,更能招引來倭寇的注意,幫助他們下達大舉用兵的決心;要是真能一勞永逸,也不枉費他這十幾日忙上忙下,辛辛苦苦的到處亂竄……
朱老四沉默片刻,也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當然。”他平靜道:“不管是水撈青菜,還是蓮葉蟠桃,下場都是一樣的,也沒有什么區別;你家主人的深情厚誼,我就算笑納了。”
既然事到臨頭都只會找外包,說明本身豢養的人手是嚴重不足的;現在外包倭寇遠隔千里,朱老四卻剛好騰得出手,這個空隙他要是不抓住,也實在太浪費了。
“總之。”朱四站起身來,提了提褲腰:“橫豎酒足飯飽,大家坐著也無聊,何妨去月下消一消食?人家盛情難卻,總不好空手而歸嘛!”
——再說,搞一張風干人皮做祭拜,想必比咸菜滾豆腐更能叫老頭子歡心,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