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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雙人
在抵京三日之后,李時珍終于與自己的湖廣小同鄉,翰林學士兼領內閣文書事務張居正見上了面。
這是很難得的安排了;近幾個月來張居正忙得是腳不沾地,好容易料理完河北流民安置的事務,又要抽出時間整理對倭的戰報,配合沿海調運物資;這幾日以來飛玄、洪武兩個牌子大賣,他又要與嚴世藩合作,共同編制利潤入庫的賬目。所以李時珍在京中歇息閑逛了好幾日,張居正才抽出時間來邀請神醫,共敘鄉情。
在大明的官場上,同鄉鄉誼幾乎是僅此于血緣的緊密脈絡,大家背井離鄉,聽到老鄉就要親切三分。所以李時珍毫不遲疑,接到邀請后立刻動身,隨身還帶了一點湖廣的土物做饋贈;要是雙方談得妥當,他還打算引薦引薦半個同鄉吳承恩,替人家刷一刷好感——李藥王聲名卓著,人脈同樣寬廣;他早就在湖廣的高層圈子中聽過消息,知道所有見過張居正的大臣都在私下里信誓旦旦,說此子恐怖如斯,當真是前途光明得叫人咂舌,只要能積極鍛煉保養身體,將來最差的前景,也是在內閣里混個副國級;這種鐵板釘釘的國級,你都不舔,你的仕途是拼多多買一送一貼來的?要不是有李時珍拉線,落魄文人吳承恩想舔還舔不到呢!
但可惜,無論事先規劃得多么好,落到實處都只能歸于虛無;因為張居正不是一個人來的,隨他一同入內的是近日同樣聲名鵲起、權勢顯赫的嚴小閣老;挺胸凸肚,兩眼翻起,大搖大擺,徑直落座,直勾勾盯著兩人不放——小閣老生平習慣之一,就是寧愿麻煩自己,也要惡心政敵;所以察覺出張居正有出外傾向,立刻引用說書人的名言,宣布中樞大臣進退一體,在政治上應該是牢不可破的同盟,于是自說自話,溜溜達達,直接就溜了過來盯梢。
有這樣一個寶貝在座,大家當然別想聊什么親切瑣事了;既然是中樞大臣進退一體,那就等同于內閣出面,只能約談公務,張居正輕微搖一搖頭,神色不變,只是從袖中抽出一份文件,平靜開口:
“李太醫星夜抵京,一路辛苦。”
“不敢。”面對嚴世藩的目光灼灼,李太醫也只有按制度行禮,一板一眼的回話:“下官雖然僻居于外,內心切切惶恐,仍不敢稍離帝京;不知數年以來,圣上安好否?”
雖然當初因為非議真君妙妙小零食,被發怒的皇帝直接黜落;但飛玄真君在聰明的時候還是很聰明的,對付李時珍這樣舉足輕重的醫學大佬,哪怕在最狂怒時也沒有做盡做絕,驅逐出京后再無多余懲罰,甚至太醫院的編制都依舊暗戳戳保留,只等李時珍幡然醒悟,屈膝低頭,再寬宏大量,下旨赦免——只可惜,李藥王平生并無向愚昧與癲狂低頭的習慣,他現在順口詢問,純粹是出于一點本能的好奇心而已:按照李時珍當年的計算,真君以他那個頻率框框亂磕小零食,到現在應該已經是龍馭上賓了才對;那么皇帝現在還在作妖,其實是算個不大不小醫學奇跡的。
張居正道:“圣躬安好。”
“不知圣上飲食如何?”
——還磕藥嗎?
張居正停了一停,顯然聽出了弦外之音,但只能道:
“圣上潛心玄理,為國祈福,一意茹素。”
喔,實際上為了打造人設,飛玄真君老早就在吃素了;畢竟“為國祈福,一意茹素”,與“四季常服,不過八套”相差無幾,是精妙高明的外衣,對于不明就里的人而言,都有不可言喻之莫大震懾,仿佛我們真君當真是個清心寡欲,恬淡自持,深悟玄理,灑然超脫的高人,于是大興土木、揮霍無度的一切過失,仿佛都可以在掩飾下歸于虛無。
可是,就像四季八套常服一樣,我們真君的茹素也頗有貓膩;他倒確實是吃素,但吃的素菜又一定要鮮美可口、柔滑細膩、滋味豐富;于是除了選用精美食材之外,還不能不以各種方式提鮮;白菜蘿卜要用幾十只肥母雞熬的湯煮透,再用新筍切絲拌和;菠菜豆腐要用干貝細煨,在塞進飛龍肚子里下鍋油炸;蘑菇黃花要過鴿子蛋的蛋清,后用老鴨湯慢蒸;一次素筵下來,平均幾十只雞、鴨,上百斤牛羊,稀奇古怪各色山珍都是有的,比尋常御膳更為糜費。
哎呀,真君簡單吃個素菜,倒得幾十只雞來陪他,怪道這個陰陽怪氣的味兒呢!
不過,那都是往事了,現在說書人來了,青天就有了;說書人來了,御膳就太平了。說書人已經明確指示:素食主義就一定要吃素;于是尚膳局已經被迫廢除了一切素菜葷做的手法,將多余的肉品移交給了西苑員工廚房加餐;從一月前開始,真君就真的在吃素了!
“圣上說,這是因為抗倭戰事將起,聊表寸心。”張學士面無表情:“上下同欲,抵御外侮,本是自然之理。我們做臣子的,都要體會此意。”
喔,這實際上是真君吃了兩頓真素后就有點繃不住了,做夢都在饞肉吃;但實在又不好公然打臉,自我反悔;于是干脆拿倭寇做了個臺階,方便將來轉圜——既然是為抗倭吃的素,那倭寇平息之后,自然可以順順溜溜解禁吃肉,這就是我們真君的小巧思;但還是那句話,在不明就里的人看來,這套手腕就確實非常精妙;搞不好將來西洋人還要洋洋灑灑,寫作一篇特供版的意林,說中倭戰爭時中國皇帝為了國家只肯吃素,反觀倭寇海盜是酒肉珍饈,無所不至,這就是差距所在;可見兩國的勝負,早就在餐桌上就已經定論了!
啊,連最高國家元首都能如此克制自我,這番思考,不禁讓我對東方“克己復禮”的偉大智慧,有了更深的領悟!
但可惜,在場的都是見過真君老底的角色,所以一時默然,表情各有奇異;還是張居正停了一停,稍稍收拾表情,肅然開口,將話題拉回正題:
“圣上為國事這樣盡心,做臣子的更不能稍有懈怠;李太醫,這一次請你入京,正是要議論幾件推行的大事。”
·
下人殷勤領路,吳承恩緩步走入大門,以手加額,遮蔽陽光,瞇著眼打量人潮往來的庭院。
與交友廣闊的李時珍不同,射陽山人吳承恩僻居淮安,聲名未顯,對上頭形勢的變更不甚了了;因此闊別多年,再入京城,迅速就體察到此處近乎翻天覆地的變化——譬如李時珍檢查新藥之時,吳承恩做辭到好友李春芳府上拜訪,就愕然發現,老友家中堆放如山的什么道經典籍居然清理一空,往來下人搬運盤點的,也不是歷年常見的青詞表章,而是翰林院的什么打卡表格、批復公文;他佇立人流當中,左右顧盼,一時愕然不明,幾乎還真以為自己是無意間穿梭了時空,進入了什么真君勤政為民的可怕時間線——
還好,忙于公務的李春芳用一句話消除了這瘋狂的幻想。李春芳再忙得腳打腦后跟,還是抽出時間見了老朋友,并親口告訴他:
“這都是為倭寇在做預備,當今朝政的重點,一切都在抗倭上,其余什么,都要往后靠一靠。”
“誒?”吳承恩為皇帝這難得的務正業而大驚,更有茫然無措之感:“可這是為什么?”
“據說是陛下重新研讀了青田侯劉基所留之讖緯《燒餅歌》、《救劫碑文》,大有所得。”李春芳面無表情:“青田侯作歌詞言:‘黑云黯黯自東來,帝子臨河空金臺;南有兵戎北有火,中興曾見有奇才’;陛下以為,黑云黯黯,恰恰影射倭寇;帝子臨河云云,意指倭人心懷歹毒,將要大不利于陛下;此所以陛下奮發圖強,絕不與倭人罷休。”
吳承恩:“……喔。”
真是自己嚇自己——他就說嘛,他還以為皇帝改性子了呢!
李春芳的嘴角抽了一抽。
“總之,現在與以往的辦事方法,其實相差無幾,只是方向有所變更而已。”停頓片刻之后,他緩慢道:“過去,是誰的道法好,誰就能得到寵幸;現在,是誰在抗倭上更有造詣,誰就能青云直上。汝忠,你從浙江來,聽到沿海的消息了么?有個暫攝臺州事務的海瑞,就是因為工事修得好,臨陣又被再提了一級……哎,京中的官員有的很憤慨,嘀咕議論的不少,但立刻就被嚴嵩嚴閣老抓住了辮子,威脅他們要么一起上前線,要么就吃廷杖,現在也不敢說話了……”
吳承恩仔細聆聽,心中大為感動;他非常明白,老朋友這是拐彎抹角提醒自己,可以靠刷倭寇的kpi來謀求前程,就仿佛當年撰寫青詞一樣,也是一條通天的大道。不過靜心想想,這大道也頗為為難,吳承恩于怪力亂神之上的造詣天下無雙,本來天然就適合哄真君的青詞路線,但他當時坦然拒絕,主要是因為要臉,不想和瘋道士攪合;現在抗擊倭寇,倒是不存在任何道德上的瑕疵,但是更大的困境,卻又不容忽視了——
“在下手無縛雞之力,又于兵略一竅不通。”吳承恩為難道:“怕是,怕是實在沒有什么用處,只恐貽笑大方……”
李春芳深深望了他一眼。
“汝忠,戰場上的事情,有前有后;前線的廝殺,當然至關緊要,但后方的支援,卻也絕不可少……汝忠,你去崇文門外看過了嗎?”
崇文門外,是京師各色商品小小的聚集地,京城乃至北方一半的新鮮事物,都是從此處流傳散布、風行上下;作為一個自律的小說家,吳承恩抵京之后,本來也規劃著要到此地采風瀏覽,更新更新素材儲備;但因為要拜訪老友,也暫時擱置了下來;如今聽聞,不覺一愣:
“還沒有。”
“那就難怪了。”李春芳沉默了片刻,終于徐徐道:“汝忠,你聽過‘版權專利’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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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鼓勵發明創造,朝廷打算實施專利獎勵制度。”張居正面無表情,照本宣科:“在采納運用獨家智慧所締造之發明時,應該根據實際情況,給予一定的報酬。”
真是奇怪,說到“專利”時,一直靜坐在后方的嚴世藩嚴小閣老,忽然露出了某種極為微妙、極為詭異、極為心滿意足的表情,搞得李時珍都有點一頭霧水……但張居正沒有理會他:
“李太醫,現在西苑制藥組所推廣的‘飛玄’、‘洪武’兩個品牌,藥物中萃取并保存黃連的工藝,就曾經用到了你在太醫院中推廣的一項新發明;這種工藝,將來還要推廣到對倭的戰備中;根據朝廷新決策的精神,決定向你頒發專利證書,并按照兩種藥物的實際銷量,予以分紅。”
李時珍:……
——等等,也就是說,你們還真只是在普通退燒粉上泡了個黃連水?!!
喔,如果說書人能夠聽聞,大概立刻就要出聲辯駁,說這不是黃連水,而是九蒸九曬的宮廷黃連水,獨家秘傳之御用黃連水,飛玄真君萬壽帝君御筆親賜之秘制黃連水——也就是說,還是黃連水。但無論如何,黃連水混水楊酸現在都已經打響了牌子,賣出了天價,那么黃連水也就不再僅僅只是黃連水,說書人已經打算給他換個諢名,叫做什么“先天清微玄真三角味連”,要聽起來故弄玄虛,高妙非常,從此拔地飛升,迥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