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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低了。”說書人面無表情道:“把幾率提高到一百件中抽一件吧。可能性太低,也會削弱玩家的興趣。”
“是。可是為什么是……”
可為什么是百分之一呢?也許是出于對自己宏偉設計的熱情,小閣老對此細節非常感興趣。
當然,說書人就不方便解釋了,他只能說,現代大多數盲盒公司都把大獎幾率設置在百分之一,那么必定就有它的緣由,譬如隱藏了什么陰狠邪惡的心理學技巧,不容泄漏的社會學原理;你當然可以不知道原理,但你總該相信市場無形的大手。
“另外,要設置保底。”說書人徑直道:“要有保底,保底會給人希望,制造更多的幻想……最后,可以考慮在特殊的日子——比如飛玄真君的生辰——提供優惠,比如免費的獎券,指定的大獎;這樣可以減少重復的枯燥感,增加趣味性……大致如此。”
小閣老連連點頭,如聆仙樂,面上露出了貨真價實地崇敬與激情——這并非偽裝,相當部分,都是出自真心;嚴世藩籌謀許久,自以為對方案的設計已經完美無缺,足可傲人;但如今聆聽寥寥數語,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高人不愧為高人,想出的辦法居然又能在百尺竿頭,再進一步,其精密細巧之處,更是遠遠超出想象;不能不令醉心于此的小閣老,油然生出敬畏之心。
——難道這就是高人的眼界、高人的風范、高人的水平嗎?
高人長長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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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之。”在無言許久之后,楊易終于喃喃出聲:“你做得很不錯。”
的確很不錯。盲盒等于是開辟了全新的市場,每一年的凈利潤就不可勝數;更不必說,這樣近乎鬼魅的手段,必將大大加強“chia-chinism”在海外的吸引力,不知道還會撈上來什么大魚……與這樣豐厚的好處相比,區區玩弄人心的譴責,當然顯得無力;為了好處,就算墮落為天打五雷轟的狗策劃,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所以,楊易只能搖了搖頭。
“辛苦了。”他道:“外貿的事情,確實辦得非常妥當。”
期盼已久的小閣老臉上立刻泛起了喜色;他趕緊起身,誠惶誠恐地表示感激涕零的謝意;以熟稔的詞藻歌頌說書人宏大而輝煌的恩情——同時,他又有意無意地瞥了張神童一眼。
好吧,這下張神童終于皺起了眉;人家又不是蠢的,當然立即就發現了此異樣,先前再三容忍,如今終于莫名其妙,不能不有所反應了。
不過,在張居正動作之前,小閣老已經再次開口,以一種小心、柔弱、絕無攻擊性的口氣,怯生生的說出了他預備的另一句話:
“貴人如此錯贊,下官真是惶恐無地,何敢承受?下官只是在先生的指示下,盡心為內閣辦一點事而已,哪里敢居功自大?再說了,下官見識短淺,有時候想到了什么,也生怕自己是籌謀不周,延誤大事,都只有請先生逐一指教,才敢放心……”
“喔?”說書人果然意識到了這一大堆鋪墊下的真正用意:“你還有想法?”
“不敢。”小閣老怯懦道(張居正的眉皺得更緊了):“只是一點淺薄的愚見,只怕自以為是,會傷了朝廷的和氣……”
“有什么意見,不妨直說嘛!”
“是。”小閣老道:“這也是下官在辦理什么‘品牌’、‘專利’的時候想到的。先生不是指示過嗎?說藥物也好、水泥也好,雖然有個人的小巧思,但大多數的投資和實驗都是朝廷組織完成的,因此專利的利潤,主要應該歸入朝廷的公賬,也算是國庫收入之一;先生還說,國家的機構屬于全體,它所創造的一切‘智力成果’,收益都應該歸屬于國家,而非個人。這才正當合理,將來不愧于人。”
楊易想了一想:“非常正確——然后呢?”
“然后下官就想了一想。”小閣老柔聲道:“下官以為,這句話真是金玉良言,珍貴之至,應該全面推廣——也就是說,不止西苑制藥廠,就是中樞官員在朝任職時所創造的一切‘專利’、‘品牌’、‘版權’,收益都應該歸為公有——官員拿著朝廷的俸祿,是借著朝廷的名義才能創造成果;中樞官員受國厚恩,更是責無旁貸;他們本來就是朝廷的一部分,他們的創造,當然也該視為朝廷共有的創造……這就是在下的蠢笨見解,只求先生批評。”
“這——”
說書人遲疑地眨了眨眼,他沒辦法反駁什么,因為這句話就是從他自己的原話里衍生出來的;但他也不能直接答應,因為不知道怎么的,他總覺得這句話有點微妙——
嚴世藩垂下頭去,不動聲色的轉動眼珠,掃過桌腳下長衫的衣擺……真可惜啊,他居然看不到張神童的臉色,不能在如此美妙絕倫的時刻,欣賞到那如美酒一樣醇厚的憤恨驚恐;這樣小小缺憾,真是讓這輝煌的勝利,都難免遜色了一二呀!
是的,小閣老生平的愛好,除了不擇手段往上攀爬以外,就是用盡心機猛踩政敵;所謂靜水流深,老謀深算,種種心機布置,簡直已經內化為了骨子里的性癖……所以,他此次翩然而來,除了精心貢獻盲盒方案之外,當然更不會放過對征地本能的惡意;或者說,恰恰在上司好感度最高、最容易取信的時候,對于政敵的暗算,才能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中樞機構官員版權公有化”!嘿嘿,多么精妙的主意,多么高明的手段!不愧是他嚴世藩苦心斟酌數日,反復修改出來的方案——中樞官員,中樞官員,張神童都到西苑值班了,怎么不算中樞官員?那么,只要把版權一公有化,張神童從此以后所有的著作,都等于完全免費了!
要知道,帶明翰林的俸祿可是相當清苦的;許多學士兼職的重要手段,就是為外地趕考的士子撰寫科舉輔導資料;尤其張神童這種人上之人,親筆資料的報價更是高昂——但現在,他的法案只要通過,那張學士這筆外快,就當然通通泡水了!
——喝西北風去吧,張神童!!
這是什么?這就是手腕!光明正大,不動聲色,于略無痕跡之間,輕描淡寫地廢掉政敵最大的收入來源;還能讓敵人有苦難言,無可聲辯——我們小閣老的智慧,就是這般的高明!
總之,小閣老期盼地樹起了耳朵,期盼地等待那美好的回復——有說書人先前的話頂著,張居正是不敢公然駁斥的;他就算暗戳戳反對,嚴世藩也有的是辦法惡心他——比如身先士卒,先宣布放棄嚴家一切作品的收益;反正老嚴家的作品除了馬屁還是馬屁,想來也沒有哪個冤種愿意掏錢;損失根本等于烏有;但只要首輔的姿態做出來,還有誰能陰陽抵抗?
果然,上面靜了一剎,終于傳來了遲疑的話語;不過很奇怪,不是張神童的聲音,而是說書人的聲音:
“……這不大妥當吧。中樞官員也有私下的著作,一律沒收收益,是否過于粗暴?應該考慮一下區分度,私自的、單獨的創作,或許也不必一刀切……”
小閣老:?
小閣老有些驚訝,他可沒想到說書人還會出聲質疑——理論上講,有之前的話做擋箭牌頂著,上司是不應該貿然反駁,自己打臉才對的呀;如果是飛玄真君在此,那保證就是高深莫測,一句不吭,坐看下面亂斗的……不是,難道你還真要考慮下屬的利益?
這樣的領導是存在的嗎!太像人了我不大適應啊!
還好,這驚訝只是一閃而過,小閣老迅速找到了說辭。
“先生說得極是。”他恭敬道:“但專利的利潤實在不小,如果不能一律歸公,恐怕會有疏漏。”
往常版權發明什么的都是蠅頭小利,大家不留心也罷了;但以“飛玄”的架勢看,新發明的專利擺明將會成為最大的蛋糕,那又怎么能不引起覬覦?
你要做區分?你要規定私下的、單獨的創造,不被沒收公有?那好啊,那你眨眼間就會發現,中樞將立刻塞滿絕世的科學天才,這些天才都用自己私下的時間發明了無數偉大的產品,獲利不可勝計;而國家該有的收益,就這么莫名其妙流失殆盡了——
一刀切是不好,但不一刀切的話,你保得住這塊蛋糕嗎?
好吧,說書人沒有話講了。他在原地端坐默然,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他當然已經察覺到了嚴世藩隱隱的惡意;但嚴世藩的警告也的確是正確的、客觀的,完全沒有辦法辯駁的;那么,除非能找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否則……
“下官以為。”此時此刻,被迫靜默了許久的張學士忽然開口了:“嚴侍郎所言極是。”
說書人愕然轉頭,看向了站起的張居正:
“你——”
“先生應該為大局考慮。”張居正道:“內閣也應該為大局考慮。內閣是朝廷的內閣,不是一人的內閣。嚴侍郎忠言難得,唯先生思之。”
好吧,這一下連小閣老都皺起了眉,不覺抬頭看向張居正,判斷他是在忍著肉疼虛情假意,還是吃錯了什么藥發了瘋——
說書人瞪著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著張學士;張學士則退后一步,靠近了桌案。
“嚴侍郎已經說得很完善,下官可以立刻起草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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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
沉默了更久之后,說書人終于低聲開口。
“想要得到什么,確實就得付出什么。得到的越多,確實也得付出更多。”他道:“……好吧,我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