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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李時珍也不覺得真君是在完全撒謊,這種瘋法畢竟是裝不出來的;在仔細觀察了真君及高層道士的表現后,他認為,這應該是難得的精神癥狀,臆想表現的其中一種。
一般人在心情崩潰時也會產生幻聽幻象,只是迅速就會消失;不過,如果反復接受了某些奇異的暗示,濫用滋補藥物,并在靜息中過度壓抑感官,那么這種幻象就很可能會失控,乃至于完全模糊真假之間的界限……李時珍給這玩意兒取了個叫“心意病”的名字,還悄悄做了記錄——這大概也是他在太醫院唯一的收獲了,觀察到了一群極為難得的精神病人。
顯然,如果真君的表現是“心意病”,那么這些宗室的癥狀當然也是“心意病”,而且還是嚴重得多的心意病。至少真君的幻想,可沒有這么強烈、這么連貫、充滿這么多細節——從這些人斷斷續續的敘述中,他們在獅駝嶺的經歷還不只是一點走馬觀花,而是深刻經歷了妖怪恐怖的追殺與折磨,大量血腥描述根本不適宜公開——也真虧他們的腦子里能想出這些玩意兒來。
“一般而言,這種夢境中記憶的都是印象最為深刻、心意最念念不忘的事情。”李時珍向愕然的吳承恩解釋:“不過,先前在下翻遍了典籍,也從來沒有找到過任何‘獅駝嶺’的記載,還以為只是宗室們臆造出的假象,直到看見先生的創作,才知道這些——這些夢境,居然其來有自,在下一時愕然,才不覺失禮。”
吳承恩:……
好吧,他多年的稿子并無嚴格管理,確實是隨寫隨放,多有親戚好友借去傳抄,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流傳到了何處;非要說宗室們讀過草稿,也不是沒有可能……但是,“印象深刻”、“念念不忘”——這情節要讓人念念不忘到發癔癥的程度,那確實也——
這玩意兒魅力真有這么大嗎?他該說一句受寵若驚嗎?喔對不起,這場景真的只能讓人尷尬得腳趾摳緊吶!
“請問。”吳先生有氣無力道:“他們是只夢到了——獅駝嶺嗎?”
“自然不是,還有許許多多的景象……”
在李時珍趕來之后,宗室們一連又做了七八日的噩夢,每一日噩夢的場景還很不一樣;下完一個副本,緊接還有另一個副本,副本之間的主題,還各不相同。獅駝嶺負責的是恐怖血腥主題,但除此以外,還有靈異驚悚主題,甚至下三路主題——每一個主題,都非常不讓人愉快。
當然,如果恐怖血腥主題的獅駝嶺其實有其原型,那么其余主題的夢境,會不會也有它遵循的原著呢?如果真有援助,遵循的又是什么援助呢?
顯然,當面談論這些話題還是太奇怪了;所以李時珍只含含糊糊,提了一點大概;不過,有些事情卻是可以明說的:
“……此外,他們還夢到了不同的人。”
“人?”
“在獅駝嶺的場景中,他們夢到了高皇帝;在后來一個描述三寶太監下西洋的場景中,他們夢到了太宗永樂皇帝,之后基本是每個夢境換一位先帝。”李時珍道:“而且,先帝們不只是出現而已,他們還——額——在夢境中有極為重要的地位,便仿佛——”
李藥王絞盡腦汁,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描述這離奇的組合;但吳承恩也不需要什么描述,以一個天才小說家的經驗,他迅速就猜出了底細——先帝們不是夢境中無關緊要的路人甲,而是情節中重要的一環;他們就仿佛獅駝嶺的大鵬金翅雕、火焰山的牛魔王一樣,可以視為整個小章節的關底boss,所有戰斗的收束點,調度一切的大反派——大正派。
……也就是說,宗室們在夢中要挑戰的,其實是由高皇帝統帥的,一群法力無邊的妖魔鬼怪?
——啊,能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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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輛漸漸駛入城鎮,四周人聲漸起,頗為嘈雜;兩人也就不再說話,只是端坐左右,調養精神。不過,即使外面喧囂一片,兩人的心思依舊靜不下來;依舊在默默思索方才那一番石破天驚,彼此都大為驚愕的對話。
顯然,對于李時珍而言,吳承恩提供的證據掃除了最后的迷霧——湖廣的宗室同樣是因為外界的輸入而產生的幻想癥狀,病理上幾乎與真君完全一致;這說明“心意病”確實有其內在的邏輯,而非偶發的、不可復現的突發病種,值得他投入更大的精力。
不過,舊的迷霧散去,新的疑問又來了:離開京城之后,李時珍巡診多年,基本再也沒有看到第二個“心意病”的病例;他原本也以為,這種病癥的誘因應該相當復雜,除非像老道士那樣吃藥煉丹,賣力折騰,否則病癥大概很難再現;但現在,他卻一口氣見到了十多個病人,集體發作的病人,這概率之大,可就遠遠超出于過往的預期了。
——可是,這又是為什么呢?湖廣—京城,這兩波人在衣食住行、水土氣候上絕無交集,更不可能是什么傳染;那么排除掉一切不可能后,就只有唯一一種可能,僅剩的共同點:宗室與真君都姓朱,他們都流著相似的血。
相似的血脈,會引發相同的病癥嗎?
啊,李時珍恍惚想起了過往見識過的幾個病例,以及張居正寄給的第二封厚厚的、措辭古怪的信……信里面說,西苑的生物組在飼養真君的祥瑞白兔時發現過離奇的現象,那就是某些特征會在親代與子代之間傳承,血緣越近,越為明顯,他們稱之為“遺傳”;目前生物組的課題之一,就是試圖摸清“遺傳”的規律——當然,這很不容易,因為兔子老容易生病,他們只能指望這些兔子能在臨死前抖擻精神,完成一次關鍵的雜交……
“遺傳”會是問題的答案嗎?人的病癥也會“遺傳”嗎?兔子的遺傳規律適用于人嗎?
種種問題,莫可解釋,大概也只有他進京親自參與一番研究,才能找到辦法了。
——唉,可惜宗室們是不能抖擻精神,為遺傳做出貢獻了!
李時珍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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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科大佬李時珍忙著思考遺傳問題的時候,射陽山人吳先生也沒有閑著。正如大家都知道的,一個頂尖的小說家不會放過細碎的靈感,而此時此刻,他就在忙著整理方才那長篇大論中自己真正最關注的部分——喔,不是宗室們莫名其妙的發癲病癥,宗室們會發癲早就已經不奇怪了,各種畜生搞法斗沒有任何創意;真正有意思的是發癲的內容——
【在夢境中穿梭過一個又一個風格各異、主題不同的場景,由不同書籍、不同情節編織的場景】
【由一個關底boss主持的逃殺,幸存者拼命逃竄,利用一切生存資源,盡力存活更久】
……
哎呀,用這幾個靈感來寫一本小說,似乎也頗為不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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轆轆聲再次響起,兩架盛滿了偉大創意的車輛,終于徐徐駛入了進京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