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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成祖
在嚴閣老的親自督辦下,內閣動作迅速,很快就給遠在湖廣的遼王府發了一封加急公文,允許遼王長子朱術璽入京敬謁飛玄真君萬壽帝君天顏;用的理由,還是真君大壽在即,要邀請高貴的宗室入京朝賀獻禮,聊表皇室血裔親親之誼云云。
雖然現在離飛玄真君的生日起碼還有三個多月,但這個理由確實也交代得過去。眾所周知,當今圣上是湖北藩王出身,原本與大位毫無干系;純粹是因為先帝武宗易溶于水,走得太早,負責代理皇權挑選后繼的太后與首輔腦有貴恙、識人不清,才稀里糊涂將這天字第一號的餡餅砸到了飛玄真君頭頂,抽中了大明兩百年來的頭彩。
可是,往往越是如此白撿餡餅的強運人選,就越越想要證明自己的名副其實,天命天成;一切名位,理所應當;絕非一時運氣,僥幸上位。因此,飛玄真君上臺以來,對于底下藩王的態度,就總有一些拉扯不定的曖昧。他一方面對各路親戚百般警惕,監視打壓,無所不至,唯恐哪路宗藩見賢思齊,效法自己,借機上位,同樣翻臉無情,大吃他嘉靖帝的絕戶;另一面又千萬引誘,鼓勵每一個地位崇高的宗室積極向自己靠攏,將所有愿意跪舔的皇親定期召見入京,要怡然自得地享受他們無所不至的吹捧,緩解一切身份的焦慮。
——富貴不返鄉,如錦衣夜行耳!如果沒有原本同類人的奉承、艷羨,無限跪舔,又怎么能襯托出飛玄真君的尊貴高華,無雙無對?顯而易見,每次召見宗藩,高踞御座,親眼目睹著那些年高位尊,按輩分足夠做真君祖爺爺的宗室恭敬下拜,諂笑吹捧,那種對照與拉踩的贏感都會油然而生,充溢身心;對于自身正統性與合法性的堅信,也從此牢不可摧,再無內耗——所謂裝x打臉,人之剛需;人前顯圣,爽點大成;唉,要不是親戚面前得注意一點形象,真君簡直忍不住要當面輕哼出來呀!
出于此種隱秘詭異之心理,召見遼王府長子就確實是很適合的選擇。因為即使在眾多無恥跪舔宗室之中,遼王府也是舔得最賣力,最用力的一個——真君愛青詞,遼王府就寫青詞;真君愛煉丹,遼王府就也煉丹;真君愛興修土木,遼王府同樣也興修土木;處處緊跟,時刻不放,不但充分表現了自己追求進步的一片忠心,還替真君分擔了不少火力——要是只有真君一個人修道煉丹,大家會懷疑是真君有什么問題;現在遼王自告奮勇,插上一腳,那么大家關注重點自然隨之轉移,要改為懷疑是不是老朱家的血統有什么問題了!
你看,這不就幫真君減緩了很多壓力么?
有如此忠心表現,所獲的圣眷與權勢可想而知;所以一旦內閣松手答應放行,遼王府長子就是春風得意,即刻啟程;隨身帶了浩浩蕩蕩,不計其數的隨從隊伍,宣稱是要鄭重入京,朝賀圣上;又以攜帶的禮物至為貴重,絕不能稍有疏忽為由,沿途大肆征發民夫,搶占道路,勒索官員;所過地方招待不及,登即是呵斥辱罵,無所不至,甚至直接下場,飽以老拳——所以上路不到十日,沿途招待官員就是叫苦不迭,萬難忍受。
可是,就算叫一千遍苦又怎么辦呢?眼看著是皇帝親信的宗室,御賜道號“清微忠教真人”的朱家第一舔王;下面的一切抱怨痛恨,又能動搖他們什么?別說地方上無可奈何,就是內閣知道——好吧,內閣嚴閣老還真寫了密信,讓各地上報消息;但投訴的信件雪花一樣飛上去,到最后也不見影響;真不知道嚴閣老收集這些玩意兒是做什么——大概他也是真無可奈何了吧。
地方束手,首輔無奈,滿潮上下,就只能看著遼王長子得意洋洋,一路禍害;從湖北荊襄徑直嚯嚯至河北,順便搶光了當地府庫自己享用之后;就在京郊駐扎了下來,發信讓內閣去迎接!
說實話,這就太過分了。按照洪武皇帝定下的皇明祖制,就是當今圣上的長輩親王抵京,按例也只由禮部侍郎會同光祿寺招待設宴,萬沒有驚動閣老的道理;更何況這朱術璽輩分尚小,如今也不過是個遼王世子。尊卑顛倒,無視禮制,竟然僭越至此,按理而言,一切忠直大臣,都應該義正詞嚴,強力拒絕,堅決維護朝廷體統的!
但很可惜,嚴閣老在讓人失望方面從來不讓人失望;接到如此傲慢無禮之僭越要求,他居然毫無掙扎,老老實實帶著新上任的閣臣徐階趕赴城外,在城門口接到了遼王府一行,就地設宴作樂,為遠道而來的宗親接風洗塵,熱忱傳達圣上一片拳拳之意。
不過,這隱忍的退讓并未得到尊重;遼王府一行似乎是覺得試探得逞,摸出底細,對那個的態度竟而越發無禮了起來;遼王長子朱術璽無視基本的長幼禮制,竟公然稱呼嚴閣老、徐閣老的大名,談笑喧嘩,目中無人;遼王府得寵的心腹也有樣學樣,甚至拿著酒杯,強行勸酒,稱嚴閣老為“老嚴”:
“來,老嚴,我敬你一杯!”
嚴閣老:?
嚴閣老深深看了一眼對面那張俊臉,語氣平淡:
“尊駕是荊州指揮使王朝彥?”
公開被盒,王某人略有驚愕,但很快恢復了過來;王某人長著這么一張臉,本來也不必靠官場混飯吃,人家曲徑通幽,走的是遼王府鉤子路線;臉在江山在,區區嚴嵩又能如何?你還能壞了人家寶貨,打爛人家鉤子不成?
“老嚴好記性!”
喔,那下次開名單把你列在第一個。
嚴嵩平靜移開目光,再不去看那張期貨死人的漂亮臉蛋了。
·
總之,出于某種古怪微妙的心態,兩位做東的閣老全程都保持了從容靜默,并無多余舉止;可見宰相氣度,迥然非凡,不是凡俗可以想象。但很可惜,傲慢宗藩卻絕沒有見好就收的態度;眼見對面不聲不響,遼王府的人痛喝了幾杯烈酒,反倒是越扶越醉,大聲開腔,言語冒犯,無所不至;先是蛐蛐荊楚地方官,再是蛐蛐沿途長吏,最后甚至膽大包天,銳評起了京中的人事變更。
當然,這種人看似粗魯蠻橫,實際最是精明;即使公開冒犯,也絕不會得罪真正資歷深厚的寵臣,陰陽的都是些根基不穩、剛剛出頭的新人;譬如遼王長子朱術璽多灌了幾杯黃湯,就笑嘻嘻的對徐閣老開口:
“老徐,我聽說你的高徒張居正今日頗受重用吶!哎呀,好歹是我們荊襄出去的才子,如今飛黃騰達,怎么能不見上一見,賀一聲恭喜?橫豎咱們留京的日子還長,老徐,要不你把你的高徒帶來,咱們喝幾杯酒,熱絡熱絡?故人情面,總不能忘嘛!”
徐階:……
即使以徐閣老的城府,都不禁為如此的無恥與惡毒震得微微一愣!
“故人情面,永不能忘”?張居正與遼王府之間的往事,倒的確刻骨銘心、永不能忘——張居正的祖父任王府侍衛,就是被遼王灌酒醉殺的;張家在荊襄也是被遼王彈壓,逼得走投無路,家破人亡,才不能背井離鄉,流離失所;遼王聲勢熏天,小小文官無可反抗,遠避忍耐也就罷了;如今逍遙法外的罪犯居然還要追到京城,逼著當初的受害者見上一面——你什么意思?
人之下作,居然能到如此地步么?
徐階微一默然,斟酒自飲,沒有接這壞種的話;宦海沉浮多年,徐閣老太知道這種人的脾性了,無論自己做什么反應,繼續拉扯都只會讓此人更加亢奮,惡毒舉止,將不可計量。
說白了,遼王府洶洶而至,一路生非,就是來蓄意挑事的;遼王世子朱術璽或許是個蠢貨,但身后卻盡有壞得流膿的高人,這些高人百般搜羅,早就揣摩出了飛玄真君幽暗深邃、不可言說的心思——真君召喚親戚進京,當真是為了其樂融融,向朝廷展示皇室的團結和睦、品行端正的么?再講難聽一點,要真有個舉止得宜,禮貌恭敬的宗室入京表現了,你讓真君怎么辦?
——顯著你了是吧?
宗室是來當對照組做襯托的,不是來展示道德搶c位的;圣上召喚親戚前來盡情展現,就是要讓在皇權下飽受折磨的官員品味品味另一種更可怕的折磨,在如此殘酷之對照中幡然醒悟,體會到當今圣上的至純至美、難能可貴,自己應該感激涕零,繼續賣命,而絕不能稍有異想——大明的官員總是折中的,譬如你主張真君偉大,要長久鎖死,永不分離;大家一定支支吾吾,非常為難。但你主張換另一個宗室上來,他們就會來調和,覺得真君本身也不壞了!
有鑒于此,無論覲見的宗室如何胡搞亂搞,基本都不會遭到什么懲處;甚至此種飛揚跋扈,還成了宗室與皇帝之間心照不宣的跪舔play,縱使下面大臣創巨痛深,厭惡之至,亦只能無可如何,付諸嘆息而已……如果依照過去的邏輯,事情的發展基本就是如此。
……可惜,現在可已經不是過去的邏輯了。
徐閣老垂下眼睛,決定在今晚秘密交上去的報告中,還要濃墨重彩的添上一筆!
——哎呀,報告是用吳楚七國之亂的典故,還是用寧王叛亂的典故呢?好難抉擇喔!
·
和賤人一起喝酒總是非常痛苦的,但心中能找到點事情做,那也沒有那么難以忍受了;總之,嚴閣老在左右探視,琢磨下一期及下下期的名單;徐閣老在停杯沉吟,斟酌修訂報告的用詞;兩位重臣各有心事,言語都有些寡淡;而朱術璽無人阻止,大為得意,言語越發放肆,盡力展現目中無人的惡意——他惡心完張居正之后,又開始公然蛐蛐朝廷近日擢升的新貴,從張居正陰陽到新任浙江按察副使譚綸;從譚綸陰陽到翰林院掌院李春芳;再從李春芳陰陽到——
“聽說這幾個月,宮里又添了幾個新貴?”朱術璽嘻嘻笑道:“是什么來著?喔,是個不知道從哪里來的破落戶說書人,一個據傳是鳳陽來的老頭?啊呀,我說這京中的大臣也真是不稱職;你們要舉薦閑人,總也挑個體面的人物,才可圣上的心;這樣臟的臭的,都拉到御前,平白的不失了圣上的體面……”
這句話終于發生了效用。還在夾菜斟酒的兩個閣老忽然僵住了,端起的杯盞停在手中,半晌沒有移動;然后,兩個老頭緩緩的、緩緩的移過目光,頭一次如此仔細的打量遼王長子,上下掃視,神色驚愕,仿佛根本不相信自己聽到了什么。
如斯神色,委實古怪,以至于朱術璽都不覺呆了一呆,不過很快又恢復了過來——上京之前,遼王府的心腹早就為他做好了預備,如今公然侮辱的都是地位淺薄的新人;張居正如何,李春芳如何?如今不過都在翰林院打轉,十八輩子不可能對親王有任何威脅;至于什么說書人,臭老頭,侮辱起來則更沒有風險——他都打聽明白了,這兩人混到現在連個封號賞賜都沒混上的;連封號賞賜都沒有混上,不就純屬路邊一條?
總之,略略復盤一遍,發覺發言斷無風險,朱術璽迅即鎮定下來,覺得兩個老登之所以舉止異樣,多半是被連番銳評搞得實在有點不耐煩,忍不住露出一點情緒罷了;可是,對于有不壞金身、君恩護體的王府而言,這點情緒又算個什么呢?
“怎么?”他刻薄道:“兩位喝不下了?”
兩位沒有再搭理遼王長子;他們轉動眼珠,隔著酒席遠遠的對望了一眼:
【要上報嗎?】
按照先前的計劃,將遼王長子招至京中純粹是怕打草驚蛇,滅失了證據;原本是打算著在途中安插人摸清底細,再行決斷。但現在看來……
【沒辦法了,上報吧。】
·
上報的效果,堪稱立竿見影;接風宴會第二天,西苑就派太監傳來旨意,宣布皇帝要在次日召見親戚。如斯異聞,猝不及防,以至于遼王府一行得知,登時就是一陣意料不到的狂喜!
皇室的體統可不是百姓走親戚,圣上召見賞賜都有極為嚴格的流程,需要拖延漫長冗雜的手續,才有資格覲見天顏;諸多宗藩之中,大概只有輩分最長、身份最尊的幾位長輩,才能不拘規制,隨時面圣,享受獨一份的待遇。
顯然,以遼王長子的身份,就是再熬上三五十年工齡,等閑也未必摸得到這個資格;如今皇帝卻一反常規,破例召見,這不是無大不大的上上榮寵,又是什么?這不是遼王府的前途無量,又是什么?
昨日宴會上大家開嘲諷的時候,隨從中還有一二人膽小怕事,生怕兩個內閣大臣不滿于心,回去使出什么手段;但現在看來,王府金身,果然牢不可破,君上恩眷,果然不可改易;甚至可以說,恰恰是因為他們肆無忌憚,惡毒陰損,把內閣與百官惡心得如此厲害,當今圣上對他們的恩情才會如此之深厚熱烈,感動人心吶!
——哎呀,這下不得不辱了;以后還要大辱特辱,爭取把窮措大都辱個通透口牙!
總之,遼王長子春風得意,興高采烈,好好總結了一番成功經驗;連夜又帶人再清理了一遍預備奉獻圣上的珍品。次日一早,便衣履一新,帶齊禮物,在司禮監太監指引之下,洋洋得意,步入西苑。
因為事先聲明,只是親戚私下見面;所以召見的規模不算大;除了一二親信之外,只有內閣重臣陪同;朱術璽全然無視重臣,大搖大擺徑直入列,在原地站立等候片刻功夫,才見一行宮人逶迤而來,迎出了長袍飄飄的當今圣上,至尊至貴之飛玄真君、萬壽帝君、忠孝帝君,嘉靖皇帝陛下。
……誒,奇怪;雖然朱術璽遠在荊襄,沒什么緣分與真君見面,但入京以來百般探問,總也知道一點皇帝的體貌;可是,現在飄然而出的皇帝,為什么會顯得如此之消瘦、暗淡、神色冷漠呢?皇帝四顧的眼神,為什么會如此之疲倦、冰冷、難以反應呢?簡直,簡直就像——
喔,朱術璽記起來了,資格簡直就像被他百倍折騰,不能不拼命奔波、上下描補的遼王府官吏一樣,都有一種麻木而倦怠,仿佛牛馬不堪勞碌般的淡淡死感,如果再加上兩個碩大的黑眼圈,那就更對味了……
所以真是奇怪,修仙有成、法體金身的飛玄真君,怎么會搞得滿身的班味呢?
朱術璽用力想了一想;不過,因為宮中覲見不能帶隨從,沒有什么陰毒心腹在背后支招,所以想一會后豬腦過載,不能不被迫放棄;他移開目光,仔細辨認,又發覺皇帝的隨從似乎有所變更;原本情報中得寵的幾位方士都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列抱著文件桌案的司禮監太監;太監之后,則是面目極為陌生的一老一少……
這應該就是線人說的,近日來忽然被皇帝召幸,常常駐留西苑的說書人和怪老頭了;不過這倆人服秩實在樸素,司禮監事先也沒有做任何通傳,看來就是個僥天之幸,旋起旋滅,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兒罷了。
總之,朱術璽極為輕蔑地瞥了一眼那莫名臭臉的老頭,順理成章忽略過那一閃而過的眼熟,將全副精力都放在了最關鍵的人物身上。
他聚精會神,留意著皇帝倦怠的上殿,倦怠的落座,倦怠的抬起一只手來,表示招呼;于是所有臣子一起下拜,山呼萬歲,口誦圣安;而按照心腹的囑托,朱術璽一馬當先,下拜得最早、最為用力,喊的萬歲聲也最為響亮;甚至俯身之時,還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抬頭時眼淚汪汪,以一種無限的孺慕與敬仰,深深望向了飛玄真君!
——吔,皇帝陛下,我們敬愛你呀!
宗室與文官不同,沒有那個文化,沒有那個羞恥,講究的也就不是什么迂回曲折的婉轉奉承,而是直抒胸臆,是慷慨激昂,是跪下來直接就開始舔,肆無忌憚、瘋狂逢迎,更是一番不同的風味——文官的馬屁固然更有美感,但宗室的馬屁勁道更大;圣上高居御座,充分享受親戚們毫無底線的一通狂舔,那種飄飄欲仙的享受,何可計量!
不過,今天卻有點古怪;與王府中見識廣博的心腹傳授的秘訣不同,在見證了如此熱忱、真摯、毫無底線的跪舔后,飛玄真君卻沒有表現出什么明顯的欣慰和得意;他還是懨懨的,一臉班味地坐在御座上,漠然命眾人平身;然后按照流程,一板一眼地垂詢遠道而來的宗藩:一路上是否辛苦、家中長輩身體如何、有無重大事體?
朱術璽雖然愚蠢,但總懂得察言觀色;來回問答幾次之后他也漸漸覺察出來了,皇帝不知道怎么的心情不好,自己頭一回的馬屁并沒有打響;召見的氣氛也相當之詭異,大家都有一種束手束腳,莫名忌憚,仿佛害怕著什么的感覺——具體害怕什么,朱術璽也沒那個腦子琢磨;但他總算明白,要事再這么尷尬下去,那么遼王府苦心籌謀多年,打算上京博寵、鞏固權勢的計劃,恐怕開局就要冷掉一半了!
一念及此,朱術璽大為發急,他轉動大腦,思索片刻,終于決定要更改出發前心腹為他擬定的方略,將預備的大招提前釋放,爭取挽回圣心,炒熱場子,立刻成為上下最關注的焦點,一舉奪走所有恩眷——因此,當皇帝照例詢問他封地的事務時,朱術璽就悍然打破了慣例,選擇遵從大腦,朗聲回話:
“承圣上垂問,臣誠惶誠恐之至!啟稟圣上,這幾年來蒙受圣上的大德、朝廷的恩典,荊襄一帶是風調雨順,五谷豐登;四處安居樂業,家給人足,百姓們感懷君上恩德,念念在心,無可報答,因此公同吁肯,特意托臣帶來一點薄禮,只求圣上能夠賞收!”
朗朗聲音,震動四野,沒有一字可以忽略;于是霎時之間,無論是上方端坐的皇帝,還是下方陪同的重臣,臉上都露出了一點微妙的表情——給皇帝送禮?可是,根據開國時高皇帝親自擬定的祖制,藩王送禮是有嚴格規制,絕不許逾越的;禮物到京后也該由禮部統一驗收上報,哪里有什么自行奉獻的道理?
事實上,當初擬定規矩的時候就說得很清楚,這樣的嚴格規范,強力約束,正是高皇帝防微杜漸,提防著有宗室借進貢為名進京搞事——從后來他親兒子朱老四武裝朝貢的輝煌經歷來看,這番警惕還真不是無的放矢;那么現在,在有如此慘烈之前科下,居然還有宗室公然違背高皇帝當年的警告……這該是個什么性質啊?
大家木然站立,不敢舉動,只偷偷窺伺上方——嘖嘖,鳳陽老頭一點表情都沒有了呢。
沉默片刻之后,皇帝低聲開口了:
“……是不是太糜費了些?不大合體統。”
——哎呀,裝什么裝吶皇帝陛下?您是那種嫌棄糜費的人么?大家自己親戚,何必欲拒還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