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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沖突
剎那之間,那兩個東廠高手并沒有說話,他們只是木楞地、呆滯地望著他們手中的囚犯,表情一片空白,仿佛完全不能理解現實發生了什么。
不過,恐懼與僵硬并不能左右事實;在東廠高手們宕機的時候,翻滾而下的飛玄真君仍然在抽搐、尖叫、拼命掙扎,從臺上趕下來的大太監連滾帶爬,膝行到了他的身邊,大哭著呼喚皇爺,叫喊祖宗,或者試圖摁住真君的手腳,阻止他在劇痛中給自己來個二次傷害——可惜,大太監們根本不敢用力,反倒被痛苦中亂掙的皇帝撞倒在地,寬袍長袖翻滾攪成一團,真是胡天胡地,不明所以——
“太狠辣啦。”楊易喟嘆道:“錦衣衛的大牢里都沒有這種刑罰!眾目睽睽,當真成何體統……”
殿閣中雖然叫嚷成一團,但他這幾句咕噥,仍然是隱約可聞;于是貼身與飛玄真君肉搏的幾個太監之中,終于有人恍然抬起了頭——此人身著蟒袍,胸戴錦雞補子,正是當朝司禮監秉筆,兼管東廠的廠公麥福——管特務的人反應當然更快一些,即使在如此匪夷所思的倉促刺激之中,麥公公仍然隱約反應了過來:為什么東廠高手動手之后,皇爺會莫名其妙地重創癱倒?這個離奇出現的怪人又做了什么?他嘴里念念叨叨,到底又是在唱誦什么魔咒?——
“讓他閉嘴,讓他閉嘴!”麥公公尖叫道:“絕不許此人開口!”
無論什么邪門歪道,及時打斷前搖都是正確的處置;東廠高手訓練日久,服從已入骨髓,聽聞如此呼喚,本能就抬起手來,反手就是一個響亮耳光——以他們的雄渾掌力,這一巴掌下去,當然沒有人能開口了 ,對不對?
于是,啪的又一聲爆響,癱軟飛玄真君猛地向上一挺,也不知是哪里榨出來的潛力,居然將七手八腳的太監們全部掀飛;身體反弓,兩眼暴凸,口鼻滲血,發出了一長串更加凄厲、尖銳,簡直不像人的號叫——
哎呀,也就是真君這幾日閉關清修,等閑不許其余宮人靠近,否則滿宮上下,怕還不是以為里頭在殺豬呢!
楊易注目著面前手腳亂揮,赫赫大叫的皇帝——如果說先前的傷口還比較隱蔽,除了滿地打滾以外看不出什么異樣;那么至少這一耳光的效果就非常顯著了;在他的注視下,真君清癯的臉簡直是肉眼可見的通紅、腫脹了起來,短短半柱香內就變成了原來的兩倍大;而飛濺的鼻血、口水、眼淚,更是斑斑皆是,不計其數……這一巴掌的力道還真可以呀!
他情真意切,脫口贊嘆:“好功夫!”
真奇怪,明明是這樣發自內心的贊美,兩位高手卻并不感到榮幸;事實上,他們面色慘白,搖搖欲墜,神色比打滾的飛玄真君還要恐怖;當楊易轉頭望向他們時,東廠高手干脆原地打起了哆嗦。
“所以。”楊易親切地問他們:“你們還要再來一耳光么?”
西洋的經書不是說了嗎?別人打你的左臉,你連右臉也要伸過去給他打。楊易恪守準則,是多么的善吶!
雄壯威武的東廠高手嚶嚀一聲,終于兩眼一翻,軟軟栽倒在地,再無動靜了。
楊易搖了搖頭,從癱軟如死豬的高手身上跨過,信步走向了前方翻滾的飛玄真君;當然,貼身護駕的絕不止這幾人,很快又有高手自兩面奔出,張手擋在了楊易面前——不過,他們并不怎么敢面對楊易,剛一靠近,就要瑟縮后退,所謂兩腿戰戰,幾欲先走,大概純粹是靠著根深蒂固的忠心,才沒有屁滾尿流,嚎啕而去。
——拜托,剛剛的兩輪變故大家也看到了,你確定要和這樣的人為敵么?
會贏嗎?
還好,楊易也無意與這些牛馬為難。所以他禮貌地停在原地,低頭看飛玄真君繼續掙扎,嗚嗚叫罵,痛得張嘴亂咬;而幾個貼身太監則汗水淋漓,號啕大哭,也顧不得對面詭異舉動,只忙著給皇帝撕扯衣服,推宮過血,按穴止痛;就算手臂被一口咬住,也絕不敢掙扎半分,只求能安撫老登情緒。
如此折騰了半柱香的功夫,飛玄真君痛苦嘶啞的喘息聲終于小了下去,呼吸也漸漸平緩;大概宮中的秘方確有妙用,或者真君修道多年,還真有些常人意料不到的修為,居然如此重創,都還能緩過一口氣來,是實在可以稱一句了不得的。
圍繞跪坐的大太監們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水,在驚恐與后怕中吐出了一口濁氣;當然,他們的情緒絕不能稍有放松,因為解決了最要緊的事情后,他們當然立刻就要面對最可怕、最恐怖的威脅……
楊易彬彬有禮:
“你們好。”
圍坐的宦官們抽動了一下,呼吸幾乎暫停。終于,在場地位最高、與皇帝關系亦最為親密的司禮監首席秉筆黃錦抬起頭來,臉上完全沒有表情。
他道:“你要做什么?”
“是這樣的。”楊易道:“在下姓楊名易,在京城說書混一口飯吃。口干舌燥,賺點茶錢,即沒有招誰,也沒有惹誰;不料數日前市井騷動,莫名其妙就被錦衣衛抓了下大獄,至今仍然不知罪名,我想來想去,不明所以,只有到這里來向列位諸公請教。”
黃錦:……
那一瞬息之間,黃錦簡直不知道自己能說些什么了。到底是該震撼于這古怪奇葩的理由,還是怨恨下頭惹出的天大麻煩。什么抓人下獄,什么秘密審訊,他這做司禮監秉筆的是真的一點風聲都不知道,想來定是下面的人在自作主張,施展手腕——是的,他自己也知道,帶明的情報組織從來不是如臂使指,私下里肯定有人在攬私活謀私利,大搞遠洋捕撈;但是,你捕撈個別的也就算了,這種不可名狀的溝槽怪物也是你們能碰的嗎?
蠢豬!白癡!天生天成的二百五!你們是把京城陰溝的水灌進了腦子了,還是吃了巴豆配潲水,把十八輩子的心眼都從肛腸里噴射出去了?
老子,老子真是被你們這些賤種給害慘了!!
說實話,要是那個負責審訊的蠢貨眼下在此,那黃公公麥公公就是拼了性命不要,也得一左一右飛撲出去,生生咬下這狗種的蛋來,叫他品鑒品鑒此時公公們親身經歷的痛苦——沒錯,此時大太監們內心之煎熬苦痛,甚至還在當初噶蛋之上;要是不能感同身受,又怎么足以報償萬一?
可惜,現在的黃公公必須保持冷靜,咬碎了牙也要硬頂:
“此事咱委實一無所知,還請告知首尾。”
“其實我也很莫名其妙。”楊易嘆了口氣:“三天前我還在日月興茶館說書呢,突然就有兩個錦衣衛沖進來,哐當就上了手銬,拖著就走,只說我什么‘妄言誹謗’,其余一句也不肯解釋;把周遭的人都嚇得夠嗆……”
在座諸位都是行家里手了,一聽這套流程就知道確實是標準的錦衣衛拿人,不是什么虛言誆騙;黃錦遲疑片刻,望向了趴伏在側的東廠提督麥公公——從剛剛那一耳光壞了事后,麥公公就趴在原地不吭聲了;但現在他也裝不下去了,事情牽涉錦衣衛,當然只有手握廠衛大權的廠公才能回話。麥公公哆嗦著抬起頭來,語氣發飄:
“三天之前,咱家并不在京中,東廠當值的是……”
話音未落,旁邊撲通一聲響,一直跪在左近的某個年輕太監以頭搶地,咚咚做聲,登時嚎啕大哭:
“干爹恕罪,干爹恕罪,奴婢該殺,奴婢該殺!”
麥福望向他,立刻認了出來:此人是自己收養過的干兒子高鳳,因為跪舔得力被提拔司禮監經廠提督太監的位置;偶爾也幫著看一看東廠的事務;當然,麥公公識人入微,是知道此人雄心勃勃,詭詐多變的,只是自以為能夠駕馭,所以從來不以為意而已;但現在看來……
麥公公的臉色,頃刻間變得非常難看了!
“皇爺饒命,干爹饒命!”高鳳叩頭出血,涕泗橫流:“奴婢,奴婢也是接到了外頭文官的檢舉,說有人在皇城眼皮子下宣講什么《西游記》,分明隱匿邪說,大逆不道;這《西游記》,又似乎,似乎與翰林院的李春芳頗有瓜葛。奴婢也是一時心急,怕有人內外勾連了污蔑皇爺,才壯起狗膽,犯下大錯……”
說到此處,高鳳抬起右手,啪啪給了自己兩記狠辣耳光;于是五道指痕,頃刻浮現,兩行鮮血,自鼻孔蜿蜒而下,混著汗水眼淚,將一張腫脹的臉搞得一塌糊涂,真正是叫人望之生憫。
不過,黃公公麥公公對此并無憐憫;實際上幾個大太監跪坐著怒目而視,目光灼灼,尖利逼人,簡直要把這高鳳戳個透明窟窿——大家都是宮里老油條,彎彎繞是一聽就懂,絕無隔閡:什么“文官檢舉”?什么“頗有瓜葛”?說白了,不就是這小雜種一時上頭,和臭窮酸里外勾結,想靠著錦衣衛搜羅證據、討好皇帝,把如今的翰林院掌院李春芳搞下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