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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了碎冰的五汁飲沒了酸澀的味道,反而因為額外多放了糖,格外好入口。
“司娘子,我們鋪子里除了四季皆宜的飲子,也會按照時節制些像秋梨水、五汁飲、杏皮飲這些時令飲子,但這些與其他飲子鋪的區別不大。”
蕓娘頓了頓,仔細打量著她的神色,琢磨一番后才重新開口:“我想請娘子為我們鋪子四季各寫兩張藥飲方子,一張方子十兩,若是以后生意好了,另有提成。”
赤華不置可否。
以前沒看出蕓娘是個思想活泛的人,講起鋪里的生意,那琉璃雙眸簡直是熠熠生輝。
時下,若只是普通游醫出診,藥方隨診金附贈,也就幾文到幾十文錢;有名氣的醫者,診金和藥方可能幾百文到幾貫錢不等。
一張方子十兩,蕓娘開出的價錢可不便宜。
蕓娘見她不語,急忙又道:“當然,我也知道司娘子不缺那些俗物……”
赤華卻笑著打斷:“看來你最近的生意不錯。”
蕓娘一聽,立即知道有譜,視線朝鋪外一掃,壓低了嗓音:“屆時藥材便都在司娘子的醫館進貨,這樣可好?”
“自然是好的。”赤華放下碗。
“只是現下長安藥價暴漲,司娘子可有藥材來路?”
“自是有的,我東去采藥的路上屯了不少藥材,便按照之前的藥價給你。”
蕓娘聽罷,拍掌稱好,一邊介紹起桌案上的杏皮飲,一邊從旁端來清水,讓赤華漱口。
赤華一連試了五碗,蕓娘還待繼續,赤華卻急忙擺手:“剩下未嘗的,旬末的時候再送到醫館吧。”
雖然每碗都只淺酌兩口,但飽腹感已經讓她覺得自己像試藥的六畜。
這時,少年從街外氣喘吁吁地跑進來。
他將食盒交到蕓娘手中,蕓娘接過,覺得頗重,遞了帕子讓他擦汗,又讓他去后屋休息。
赤華原想在這鋪子里,就著涼飲吃那熱氣騰騰的駝峰炙,不過現在有些飽,遂作罷。
她起身來,掀開桌案上的食盒,充斥著淡淡草木香的飲子鋪里頓時混進了一股獨特的烤肉焦香。
蕓娘神色緊張地往外掠了一眼,見外頭沒有食客,這才朝食盒里瞥。
黃綠的箬葉上堆滿了滋滋冒油的小塊烤肉。
長安城內的駝峰炙都是一整個駝峰烤著賣,這家不知名的烤肉鋪子倒是與眾不同。
“小郎君。”赤華揚聲叫道。
少年“咻”地一下從那素簾后探頭出來,手上還握著一支毛筆。
赤華朝他揮手,將最上層的一盤駝峰炙放到桌案上:“這份給你嘗嘗。”
能哥遲疑地抬頭看向蕓娘,直到蕓娘點頭,他才握著筆急急跑出來,端起那盤駝峰炙往后屋跑。
赤華重新蓋上食盒蓋,將肉香都封在食盒里,蕓娘卻還是不由自主地朝門外瞟了瞟。
雖未有明詔禁民間酒肉,可長安百姓都怕被舉報享樂不敬,遂連肉都不敢買了。
蕓娘也怕平日生意招了對家眼紅,被以此尋機報復。
赤華看在眼里,無奈嘆氣:“若有事,可去醫館尋我。”
*
延康坊。
才轉過街角,便見一隊金吾衛肅立在尋醫館門前。
赤華蹙了蹙眉頭,心中已是雪亮——
伺機報復的人來了。
不過,她才往前走了幾步,便見那隊金吾衛正列隊撤離。
赤華徐徐行至門前,才發現金吾衛并未盡數離開,堂中居然還坐著一個熟面孔。
覺生站在柜臺后,右手撥著算盤,左手微攏壓在賬簿上,寡淡尋常的臉上無甚表情,似乎眼前的陣仗與他毫無干系。
但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赤華知道他真正慣用的是左手,恐怕只要堂中那金吾衛有任何異樣,他便會立即從袖間抽出短刀砍過去。
她忍住扶額的沖動,只覺得他真不會裝樣子。
尋常醫館幫工遇見上門盤查的金吾衛,不得誠惶誠恐?更何況還有這么一個人杵在堂中,他居然還能泰然理賬,這不就明擺著告訴別人:我不簡單!
鈴、鈴……
她抬腳跨過門檻,門上的銅鈴聲緩和了前堂緊繃僵持的氣氛。
她將醫箱和食盒大喇喇地放到柜臺上:“中郎將有禮,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堂中這名金吾衛,正是曾經追查陸相公被刺及前劍南節度使吳宗被挾持失蹤案的康郎將。那時他還只是身披烏錘甲的五品郎將,今日穿的卻是四品中郎將才有的鎏金明光甲。
“司娘子,”康郎將起身,微微拱手:“午間接報,延康坊有醫館制售假藥,所以吾循例帶人上門盤查。”
只是制售假藥么?赤華挑了挑眉。
近來城中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這舉報之人是真的鐵了心要讓她吃不了兜著走。若只是普通舉報,上門的應是藥局或者長安縣衙的人,可若勞動到金吾衛出馬,想來構陷的罪名不小,連猜都不用猜,肯定是毒害貴主之類的重罪。
不過如今看來,她不用煩心此事了。
“那中郎將可查出什么了?”赤華笑著問。
“自是有人誣告,”他笑了笑,冷峻的眉目少了幾分肅殺,多了幾分局促:“不過,今天來是有其他事想請司娘子幫忙,因家中長輩有恙,想請娘子上門一看。”
赤華頷首應允:“治病救人是我本分。”
“娘子仁心,吾姓康,名思齊,家住宣義坊十字街之南,娘子屆時只需尋路人問一聲便知。”
近來城中缺醫少藥,這康思齊上門尋她,想來應是往日來往的醫者受了牽連,或是怕受牽連,都不敢出門了。
赤華又問是何癥狀,可大概是他家中長輩難以啟齒,康思齊無從得知,只道是婦人病癥,已經拖了十日有余。
赤華點了點頭應下:“我剛出診回來,待梳洗一番便到中郎將府上。”
康思齊自然道好,臨行前,不動聲色地往嚴陣以待的覺生處掃了一眼,這才按著刀離開。
他這幅神色,她又有什么看不懂的?只暗道,幸好娜熱不在,不然場面可“熱鬧”了。
“走吧,買了吃食回來,”赤華拎起食盒,思及剛找上門的麻煩事,壓低了聲線:“不過太香了,到后頭去吃。”
她正要邁到屏風后,卻忽然頓住腳步,回頭看著覺生無甚表情的臉,埋汰道:“我本不想說你,但奈何你裝樣子卻一點都不像。”
“你看起來不像幫工,倒像是隨時抽刀與他廝殺的武侯,怎么不令他生疑?”
覺生怔了怔,臉皮難得松泛地抖了抖:你不過一介民間大夫,但也沒見你裝樣子有多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