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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啊——”寂靜的山間忽然響起一聲短促的嬰孩哭聲。
無數(shù)孤魂從惡靈體內(nèi)散開,惡靈原本猙獰的面孔逐漸平和,也逐漸模糊……
她們簌簌地聚到赤華身邊,依依不舍地圍著她盤旋起舞……
嬰孩清亮的歡笑聲此起彼伏,水鏡無聲地再次張開,鈴起幡動,一個接著一個嬰魂有序地沒入水鏡。
直到最后一個鬼魂入得地府,水鏡再次碎裂,水影濺起又落地之際,黑白無常和陸判驀地消失。
“司娘子做得漂亮,回頭閑了找你飲酒。”裴判站在碎石間,笑吟吟地朝她拱手,而后一揮袖子,消失了。
風(fēng)聲漸息,霧瘴散盡,山中重歸寧靜。
滿目瘡痍中,巨槐下的深洞得以完全暴露,那深陷其中的地洞像盛滿粟米飯的石碗——
只是,那里面的不是粟米飯,是姿態(tài)詭異的嬰孩尸骸。
半空中的少女額角沁出了細密汗珠,盡管靈力消耗過多讓她抑制不住微微發(fā)顫,可她卻不覺得疲憊。
這些年來,第一次這么痛快!
她輕吁一口氣,抬眼望向清朗的夜空:“塵歸塵,土歸土,愿爾等,來生得享安樂。”
*
槐花村一角,黑夜中的火光耀眼得似節(jié)慶煙火。
赤華抱著黃泉骨,坐在山崖邊,手上搗鼓著一只藕色的荷包。
糯糯的聲音聽上去頗為虛弱:“你現(xiàn)在……真弱……我……先歇歇……”
“弱嗎?可能便是弱在不知自己是誰,”赤華喃喃問道:“我究竟是誰?”
糯糯似是難以抵抗?jié)庵厮猓曇魯鄶嗬m(xù)續(xù):“你……赤華啊……生于三途河畔……”話還未說完,卻是沒有了聲音。
三途河畔么……
赤華有幾分遺憾。
不過,她可以等。
山崖下有哼哧哼哧的聲音響起。
月光下,通身黑毛的精怪喘著粗重的鼻息從巖壁下爬了上來。
它圓滾的雙目沒有嗜血血紅,帶著久睡后的迷茫。
“你……”一臉猴相的山鬼見到她,熟稔地湊近,齜牙咧嘴地說著音調(diào)古怪的人話:“我認(rèn)得你,你來換什么小玩意?”
她離開這些年,這山鬼似是大夢一場,醒來了還與當(dāng)初一樣。
耳后又有窸窣聲靠近,一個衣不蔽體的狼狽婦人從草叢后現(xiàn)身。
來人正是白天出現(xiàn)在山下土屋的神秘女人!
她光著腳,哪怕腳踝早就有傷,哪怕腳掌被山間礫石劃破,哪怕走路都還踉蹌著,可她還是咬著牙爬到了這兇名在外的山上來。
天邊已褪去墨色,一道金線悄然勾勒著山巒的輪廓。
女人乍然看見青衣少女和怪物相對而立,哪怕她剛做了一件不得了的暢快事,還是不由心生恐懼,后退了兩步。
赤華見狀,將荷包掛在腕間,朝她招手:“妙音娘子,過來。”
妙音。這是她的本名,自從她被拐到這山坳坳,便再沒人喚過她妙音了。
眼前這個神秘少女,為什么會知道?又為什么會打出五更天山上聚的暗語?
赤華從腰間錦囊中抽出一方素帕和一身素色衣袍,遞與妙音:“你可想回家?”
“回……家?”妙音遲疑了,遲遲沒有伸手去接:“……我還能回家嗎?”
她失蹤多年,耶娘可有記掛自己?家人還不知道怎么樣……
赤華笑了:“你耶娘兄弟很是掛念你,你阿娘每隔三日便要去向城隍爺求你平安。”
妙音眼中亮起難以置信的光:“真的嗎?”
一行清淚滑落,淌過她滿是血污的臉頰,沖開了她嘴角凝固的暗紅。
“我……我想回家……”她接過那捧衣物,忍不住埋臉進去,肩頭微微聳動,壓抑的嗚咽聲透過衣料傳了出來。
“咕咕,”赤華轉(zhuǎn)而看向一旁的山鬼,她的語速很慢,因為怕這只叫“咕咕”的山鬼跟不上:“從這里往東,翻過五行嶺后往東南走,把這娘子送回家,可好?”
山鬼咕咕圓目中透著不解。
赤華取下手腕間的荷包:“山外多了許多好看的小玩意。”
珠花,玉戒指,珠串……她將荷包里的小玩意倒在手上,在咕咕眼前晃:“都給你。”
咕咕那雙圓咕嚕的大眼,不錯地盯著她手上的小玩意。
赤華笑著,將手上的東西往前遞。
它不似凡人規(guī)矩多,看了半晌:“好,我答應(yīng)你。”
赤華將小玩意收進荷包,扎好袋口后遞給咕咕,“到了那里,若你喜歡那片山林,可以把同族都帶過去。”
咕咕唯恐她反悔,緊緊攥著荷包,不解地抬頭:“帶過去?”
赤華環(huán)顧身后這片狼藉的山林:“這里已經(jīng)不適合你們過活了。”
她轉(zhuǎn)而對妙音說道:“咕咕是個好山鬼,妙音娘子可以安心與它一并走。”
槐花村的村民懼怕五行嶺上的妖獸,暫時還不敢往這個方向追,而她已找到了丟失的東西,不打算繼續(xù)往東去了。
妙音怔了怔,嗓音嘶啞:“好。”
連怪物都是好的……
她連人都不怕了,更何況是妖物猛獸?
它們恐怕比這山下人臉獸心的畜牲都要純良。
*
月娘娘,皺眉頭,丟了種子不發(fā)芽。
紅羅扇,新嫁娘,長年不抱胖娃娃。
哎呀呀,問為啥?舊債太重壓新芽。
等哪天,淚澆透,石頭開花娃到家。
……
槐花村里,有小崽子光著屁股坐在自家田地邊,嘴里唱著新聽來的童謠。
一旁忙活的家人一開始沒注意,可聽著聽著,卻只覺得怪異。
他阿耶仔細回味了一下,蹭地一下丟下鋤頭,沖過去揪著自家崽子的耳朵,罵道:“誰教你唱這晦氣玩意的?!”
“哎呀、哎呀!哇啊——”小孩兒突然被揪了耳朵,痛得放聲大哭。
他阿娘慌忙跑過來拉開自家夫郎,一邊安撫嚎啕大哭的兒子,一邊問出同樣的問題。
小崽子啜泣著,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昨夜仙人在夢里教我的呀!”
“孽障!”男人聽得再次沖過去擰他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