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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映亮了一張張猶豫的臉。眾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相互觀望的眼神里滿是遲疑。
“還等什么!”有村民高舉柴刀,邊喊邊沖出人群:“等它以后又吃我的狗嗎?!”
有人往前沖了,身后自然有人高呼著跟隨上前。
火光逐漸逼近,那怪物的確怕火,就這么瑟縮在角落里,懼怕地發出低沉的嗚咽。
村民們虎著膽子,舉著火把將它團團圍住,你一刀我一鋤地往它身上招呼,似乎要把這些年的憤怒都投諸在它身上。
怪物剛被打時吃痛,還能低吼地反擊幾爪,后來聲音越來越低,嗚咽了幾聲,好一會兒才沒了生息。
“啊——”
原是有婦人見外面的動靜漸小,壯著膽子舉著油盞尋出來,看到那血腥的場面不禁發出一聲驚叫。
地上都是蜿蜒的血跡。
有村民趁亂將暈倒在地的男人拖到一旁,可饒是被這么拖拽,男人依然昏迷不醒。
打怪的眾人聽得這聲叫,如夢初醒地停了手,愣了愣,急忙圍過去,借著油燈那小火苗,終是看清了男人灰敗的臉色。
“七斤,你醒醒!”有人拍了拍男人的肩頭。
七斤正是被咬傷的男人,而喊叫的婦人正是七斤的妻子劉氏。
看著七斤無力地垂著的腦袋,有人反應過來,大呼:“快去尋老蒿!”
“哎呀!”又有人急急接過話:“你這是急昏頭了!老蒿前天上山采藥后就沒回來過,怕不是……”
路旁的槐樹上,赤華看著亂作一團的村民,這才發現,剛剛故地重游心有所感,她居然沒有發現這片山村靜得不同尋常!
原本只想靜靜地上山一趟,這回怕是要耽擱了。
她的手自虛空中一探,扯過醫箱的皮帶掛在肩上,輕輕往前一躍,便落到小巷里。
“啊——”忽然又有人發出一聲驚叫!
原是有村民聽見身后的細微動靜,稍稍偏頭便瞧到一片青色影子悄聲靠近,當即大喊——
“有鬼!有鬼!”
一旁的村民被嚇了一跳,不自覺地緊握著釘耙提至身前,作防備狀。
“莫怕。”赤華扯著衣擺,在原地側了側身,示意眾人看她身后的影子:“我有影子,不是鬼。”
山野村民普遍認為鬼是沒有影子的。
他們原先被怪物嚇了一回,如今又被這無聲無息接近的少女驚了一遭,這時俱都愣愣的。
有膽大的舉著火把往前走了兩步,確認這人身后的確有影子,這才松了一口氣。
“我是大夫,來山里采藥,可以醫治他的手臂。”赤華朝前走了兩步。
村民們盯著這個來路不明的少女,火光也映得他們的神色忽明忽暗。
“來山里采藥,怎么沒個采藥的行裝,而且這黑燈瞎火的,誰知道你來做什么,是不是來偷盜的……”話才出口,這村民已經說不下去了。
“你看我這樣,要盜你們什么?”赤華大方展臂,好讓他們瞧清自己。
眼前這青衣少女作男子打扮,但她穿著青色的翻領袍衫,頭上高髻插著銀簪,腰間束帶鑲玉,足穿半靿軟靴……
這打扮比他們這些只穿粗布麻衣的村民要光鮮多了!
而且她肩上掛著的木箱,在火光映照下閃著光,似是螺鈿漆箱?
那村民一時語塞。
平日若是有山外來人,這小村子里可都知道,更何況是這么個漂亮年輕的姑娘?
今日日落前可沒聽說有山外人來借宿,而且遠近皆知,最近這附近夜里不太平,這年輕娘子大晚上孤身在此晃悠,實在是奇怪!
有村民悄悄往前邁了半步,上上下下不住地打量,只為看清這個年輕少女的容貌身段。
“讓她治,我家郎君流了好多血,快讓她治吧……”人群中,婦人凄慘的哭喊聲響起。
村民們紛紛回頭,披頭散發的婦人正無措地跪在七斤身旁,她手上都是血,臉上都是淚。
村民們見狀,神色各異。
七斤的妻子劉氏,是從外地嫁過來的。
她粗布衣衫的襟口因忙亂而微敞,一片飽滿的好風光此刻正隨著抽泣劇烈起伏。
人群中有幾個漢子的眼神倏地變了,雙目放光似那郊外野狗驟然見到肉骨頭,甚至有人下意識咽了口唾沫。
看著人群中那幾人眼中的齷齪算計,赤華忍不住皺眉,只覺血腥味里仿佛混進了一絲別的、更腌臜的東西。
有村民面露不忍,低聲道:要不讓她試試?
現在只能死馬當活馬醫,村里唯一一個村醫兼獸醫老蒿,前幾天上山采藥后就沒再回來,學徒又好吃懶做不學無術,在場的就沒有懂得治這種傷。
眾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當打頭的往旁邊讓,后面的人也一個接著一個往旁邊退。
赤華穿過人群,湊近了蹲下身去看。
七斤的右手臂傷得比她想的要嚴重,小手臂內側被咬得骨斷筋折,僅靠外側的皮肉連著才不至于讓斷肢掉落在地,此時廓口處鮮血外涌的流速明顯放緩,不像先前那般洶涌了。
不遠處那頭怪物已經被打得皮開肉綻,黑毛、鮮血混著碎肉濺了一地。
她還記得,它臉似猿猴,通身黑毛,能夠直立行走,瞧著像是五行嶺一帶的山鬼,但與山鬼不同——
它雙眼赤紅,嘴巴里長著參差不齊的鋒利尖牙。
赤華收回目光,從腰間的荷包里抽出一條布帶,利索地扎在男人的上臂:“這地方不適合處理傷口,先將人往干凈的地方挪吧。”
話音剛落,身后便有老者急急地催促:“讓開、讓開。”
原是槐樹下那戶人家卸了自家門板,撥開人群趕了過來。
這些山民雖然心思各異,但還是有不少熱心的。眾人齊心,七斤被小心翼翼地搬上門板,由兩村民一前一后抬著送回家。
雖然已經簡單止血,可禁不住他那傷口大,血還是不斷滲出來,淌過門板,滴了一路。
赤華落在眾人身后,目光落在地面。鮮血混著沙土,糊成一片泥濘,村民踩踏過,留下深淺不一的血印。
她在心底輕嘆一聲。
原本想著趁夜色悄悄進村,等天光大白再入五行嶺深處,卻沒想到,大半夜進村還會不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