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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濯茗同引路的白衣侍從分開,自己走在石子路上,邊走路邊抬頭看星星。
沿途有很多海棠樹,它們現在看起來——至少外表看起來挺正常的,和混亂發生時那些瘋長的樹木簡直判若兩樹。
荷濯茗想著兩個林青云的事,想著穢神那張跟林青云一模一樣的臉。
穢神為什么要變成林青云的樣子呢?地仙留下的木偶怎么也長著林青云的臉呢?
如果木偶是因為吞掉了有著林青云面孔的穢神,所以才在一堆紅線里面長出了林青云的臉——可是穢神那張臉不是他變出來騙人的嗎?
穢神變出來的虛假面孔,也可以騙過地仙留下的木偶嗎?
而且穢神還說過‘我承認,跟你一起在留影石上留下身影的棠疏雨不是我,但那也沒什么區別啊,反正都是‘棠疏雨’,我都不介意和他一起共用朋友,他也不會有意見的。’這樣的話……
好奇怪,難道這個世界上不止一個‘棠疏雨’嗎?可是棠疏雨這個名字,為什么又和年輕的林青云的臉高度綁定,還時常一起出現呢?
棠疏雨過于自視甚高,敷衍荷濯茗時也經常說出前后矛盾的話,其實留下了很多漏洞。
但他每次都能蒙混過關,最重要的原因不是他有多會撒謊,也不是荷濯茗真的有多笨——而是荷濯茗從見面的第一天起,就真的相信他是個好人。
她提前預設了棠疏雨是好人這樣一個立場,于是棠疏雨脫口而出的每句謊言都會在荷濯茗心里得到立場補充,每一次補充都在鞏固‘他是好人’這一認知。
但不存在的東西并不會因為語言描補就真的憑空出現,隨著荷濯茗與棠疏雨關系越來越好,他向荷濯茗展示出越來越多的‘自我’——于是所有隨口說出的謊言都變得搖搖欲墜,他構筑的虛假身份,他所展示的真實自我,處處都是矛盾。
荷濯茗走著走著,不知不覺間走回了住處附近,并一直走到了長廊盡頭。
那條她曾經在夜晚走過很多次的階梯近在眼前,原本蓋在階梯上方的海棠樹都散開了,月光傾斜在階梯上,把每一層臺階都照得清清楚楚。
荷濯茗借著月光,第一次發現這條向上蜿蜒的臺階原來潔白如雪。
但在臺階中央有一條暗紅拖痕,斷斷續續的暗紅血漬預示著曾經有一個活物被拖行在上面……看血痕長度,荷濯茗很懷疑被拖行的人極有可能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死掉了。
林青云是不是還呆在臺階盡頭的房間里?
荷濯茗躊躇良久,鼓起勇氣踩上臺階——同時,一旁的海棠樹叢里傳來規律穩定的噠噠聲。
一匹神駿漂亮的青驄馬慢悠悠從樹叢里走出來,氣定神閑走到荷濯茗面前,并咬住了她的衣袖。
荷濯茗正詫異的望著這匹馬,青驄馬咬著她袖子往旁扯,她反應過來:“唉!青——青陽?!”
青驄馬眨了眨眼睛。
荷濯茗很驚喜:“你怎么在這里?你不是忘恩負義地拋棄你主人跑掉了嗎!”
青驄馬:“……”
青驄馬強忍住咬她胳膊一口的欲望,拖著她往遠離臺階的方向走。
荷濯茗被它拽得小跑,“唉!唉!你要帶我去哪里?”
青驄馬拽著她走進海棠樹樹林里,那些足夠把高階修士穿成刺猬的枝丫在一人一馬所到之處,紛紛機警的回避,最多落一些花瓣到荷濯茗頭上。
荷濯茗邊被青驄馬拖著跑,邊在心里感到奇怪:原來這片樹林里面是有路的嗎?
她從長廊上往樹林里看時,只能看見密密麻麻交錯生長,一點縫隙都沒有的海棠樹們,還以為這是一片根本走不進去的林子。
荷濯茗自言自語:“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老馬識途嗎……”
青驄馬不滿的拽了她一下,荷濯茗被拽得踉蹌,詫異:“你能聽懂我在說什么啊?”
青驄馬輕輕叫了一聲作為應和。
荷濯茗道:“那你拽我干什么?老馬識途是夸獎的話耶!”
青驄馬:“……”
它心底忽然彌漫起一層淡淡的幸災樂禍,因為它想到荷濯茗跟棠疏雨說話也是一樣的腦回路。
人族有一句話說得很對——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每個人都應該得到報應,皇帝也不例外。
它把荷濯茗拉到目的地后便停下腳步,用腦袋拱了拱她。
荷濯茗抬頭,看見一個特別高的塔。
太高了,以至于她仰起頭來都看不見塔頂,只能看見棠疏雨坐在二樓支出去的屋檐上,屋檐底下掛著一個八角鈴鐺,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但是不響。
荷濯茗從下往上看,看不清楚棠疏雨的臉,但是一看對方的紅衣和短發,她就知道那是棠疏雨。
她兩手籠在嘴邊,大聲喊:“林——青——云——”
棠疏雨低頭看向她,伸出一只手向她勾了勾,示意她上來。
高塔大門是開著的,荷濯茗走大門進去,爬樓梯上二樓。
從二樓回廊的門出去,有一圈用于觀光的地方,還用圍欄圍了起來;但棠疏雨坐著的屋檐在圍欄外面。
荷濯茗兩手撐著圍欄,道:“林青云!你不要坐在那里,掉下去了怎么辦呀?”
棠疏雨笑了下,說:“很矮啦,掉下去也不會有事的,你要不要過來?坐在這里吹風很舒服。”
荷濯茗不想顯得自己很膽小,便翻出欄桿,踩著傾斜的瓦片往棠疏雨那邊走去。
她感覺自己平衡感好像變好了——如果是以前,走這么陡的屋頂,她肯定會摔跤,但是現在卻感覺輕輕松松,如履平地。
荷濯茗心底有股淡淡的驕傲之感,謹慎小心一掃而光,兩手抄進自己外套口袋,故作鎮定的抬頭去看棠疏雨。
棠疏雨正盤腿而坐,姿態閑適,風吹得他頭發和耳墜子一起在晃。
高塔里外都沒有燈,只有月光照著所有能照到的地方,也照著棠疏雨——他的皮膚在月光底下顯出一種冷色調的,透著藍的白。
面前的人和賭場盡頭笑吟吟的少年面孔重疊,同樣笑彎彎的眼睫浸在暗色里。
荷濯茗猛地后脖頸發涼,停下腳步站在原地。
棠疏雨輕快的站起來,側著臉,笑笑的望她,語氣柔和:“怎么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