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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仍舊保持著困惑的表情,說:“我們不是好朋友嗎?可是朋友,你對我好兇,你甚至不愿意對我笑一下——好奇怪,為什么?”
荷濯茗氣得一劍刺進他肩膀,“你本來就不是我朋友!”
其實這一劍原本是對準了怪物心臟的,但是荷濯茗還是沒敢下死手,對殺人有著難以形容的畏懼心理,所以臨時改變劍鋒,改成刺對方肩膀。
但是少年好似沒有痛覺一樣,被刺中了肩膀還在繼續往荷濯茗面前走。
他一往前走,荷濯茗就驚慌的后退,后退時還不忘努力拽回自己的劍——只是萬萬沒想到,劍又卡進骨頭里去了。
荷濯茗拽不動劍,反而把少年拽近了。
她像躲避瘟疫一樣往后跳開好幾步,眼睫毛上掛著的眼淚顫了顫,在碎光閃爍里,又是害怕占據上風。
荷濯茗不能理解,人身上怎么會有那么多骨頭,怎么那么容易就能卡住她的劍——武俠劇里不是這樣演的啊!
少年盯著她神情慌亂的臉,從他們相遇開始,她不是在哭,就是在兇他,再不然就是像現在這樣逃避他。
這個女孩子怎么這樣!
明明她在留影石里不是這樣的,她不是應該像對待其他木偶一樣,湊過來對他笑,貼貼他的臉,然后再把名字告訴他嗎?
少年心底驟然升起一絲絲幽微的哀怨,道:“好吧,我承認,跟你一起在留影石上留下身影的棠疏雨不是我,但那也沒什么區別啊,反正都是‘棠疏雨’,我都不介意和他一起共用朋友,他也不會有意見的。”
“那個棠疏雨給了你什么好處?我可以雙倍的給你,你把我當成他不就行了嘛,我們長相又沒差——至少我比神宮里的那個瞎子強多了,我的眼睛能看見噢……”
他正說著話,忽然間一陣地動山搖,他同荷濯茗都摔倒在花臺上。
*
赤紅色的線,從純白房間的每一寸處飄蕩出來,不容抗拒的緊緊纏繞在盲眼木偶身上,幾乎將他纏成一個紅色的模糊人形。
看起來與主殿里梨園地仙的神像像極了。
赤紅人形在原地停留片刻,倏忽邁開腳步——紅線蜂擁而上,纏繞過密的在他軀體之外又堆積出一層阻礙他步伐的外殼。
這是夏國皇室當初為了預防附身失敗,姑射神人會墮為穢神的結果,所特意布下的一處密陣;只是沒想到附身雖然失敗,卻又沒完全失敗,他們精挑細選的祭品翻身做了正神。
于是密陣仍舊派上用場,用來限制這位來路不正的年輕正神,以免他過于隨心所欲的活著。
這也是盲眼木偶誕生的原因——他被制造出來的用途主要是留在這里,代替本體接受密陣的禁錮。
至于幫忙打理雜務,坐鎮神宮,那都是后來窮極無聊時,盲眼木偶主動去做,用來打發時間的。
一般正神都很忌諱附屬隨意越界,但棠疏雨不管,棠疏雨有時候甚至會把一些正神的工作扔給從神做。盲眼木偶代行他的正神職責,幫他實現信徒的愿望,棠疏雨也仍舊是一派默許的態度。
久而久之,梨園的人也將盲眼木偶當做地仙的一部分去供奉。
而此時此刻,本該代替棠疏雨好好呆在密陣中央的盲眼木偶,卻拖著滿身密集的紅線,一步一步往房間出口走去。
紅線越繃越緊,漸漸割破他的皮膚,嵌入他的骨肉里。
被切割的劇痛遍布身體各處,恍惚間他感覺自己已經被切成了一團紅線,再往外走就會潰散得滿地都是。
他無意識的收緊了手指,掌心感覺到那團已經焉掉的海棠花;稠密如同空氣的紅線被他合攏的手阻隔在外,那團海棠花竟然一點也沒有被切碎。
還能觸碰到海棠花,那就說明自己還活著——盲眼木偶松了一口氣。
平時往外走到這個程度,盲眼木偶就會停下來,畢竟他也不是真的想死。
可是這次不同,他想要離開這里的愿望空前強烈,至于走出去之后會引發什么后果,他并不想管。
畢竟他只是一個木偶而已,這種事情就應該讓本體自己來做,本體也那么大了,早就應該學著自己干活了。
臺階上空終日覆蓋的海棠樹,突然向兩邊散開。
夏日午后滾熱的陽光照到臺階上,也照到從房門口流淌出來的紅線上。
數不清的紅線匯聚在一起,柔軟的沿著臺階往下流,密密麻麻的纏繞在盲眼木偶身上。
他幾乎曬不到任何一點太陽光,紅線組成的屏障把所有太陽光都擋住了。他每往前走一步,身上便好似千刀萬剮一般。
如果他能流血的話,光是從手背流進掌心里的血,就足以將那團海棠花也染成和臺階附近的海棠一樣的赤紅色。
但是盲眼木偶卻感覺到很雀躍,因為他忽然發現走出房間其實并不是什么難事,也不會真的把他弄死。
于是整個神宮的海棠樹,忽然間全都活了過來。
作為盲眼木偶的耳朵,盲眼木偶的手腳,盡力的往四面八方舒展,傾聽一切混亂的聲音,在這片混亂中尋找小荷;與此同時,密陣被拽得搖搖欲墜,帶動整個神宮都晃動起來,像一場劇烈的地震。
本就因為賭擂臺而莫名死了幾十個人,而變得有些混亂的梨園,在這場突如其來的地震中更是直接變成一鍋滿溢出來,澆得柴火滋滋響的糊粥。
盲眼木偶穿過那些混亂的人群,有人不小心撞上他身后拖拽的紅線,轉瞬間也被切割成一灘濕漉漉的紅線,流得滿地都是。
瘋長的海棠樹越過邊界,肆意鉆入其他正神搭建的臨時廟宇里。其余正神留下的幾分神念自然不是盲眼木偶的對手,只是一個照面就被他捏碎。
于是其他正神所喜愛的蓮花,垂柳,牡丹等,也盡數枯萎腐爛,從它們爛掉的枝葉上重新生長起海棠樹的枝葉來。
荷濯茗在顛倒的地震中撞到少年胸口上,她驚慌的到處去摸自己的木劍,結果沒有摸到劍,只摸到地面上不知道是哪一科的試卷。
少年手臂彎過荷濯茗的腰,將她拎起來——荷濯茗:“地震……地震了?!”
少年跳下花臺,面色凝重的自言自語抱怨:“瞎子在搞什么啊。”
荷濯茗使勁扒他胳膊,但少年不為所動,夾著她往外走去;地震還在繼續,少年卻走得很穩。
四周的賭徒都不見了,只余下空蕩蕩的賭桌被地震晃得滾來滾去,骰子也到處滾來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