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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然也懂得欣賞我了?”
“哧,”她笑道,“是自知,你一向很自知。雖然人笨笨的,卻會冷靜地考慮事情?!?
“沒辦法,人不能有貪戀。我爸媽一向這么教導我。”
她又問:“那你預備怎么請走王衍之這尊……嗯……鬼神?”
“現在有件事我需要麻煩他,事情一了,就好好跟他攤牌?!?
“太殘忍了。不怕觸怒了他,帶你一同下去?”明珊頗為擔憂。
我心里陡然一沉,大約是憂心忡忡的表情嚇到了明珊,她趕緊安慰我:“也許他會想明白的?!?
她的手緊緊握住了我,像要給我力量。
我深知自己是有點冷酷,可別說王衍之是游魂野鬼了,即便還在世為人,我們之間的隔閡也猶如德雷克海峽一般寬闊得望不到彼此。他沒什么好抱怨我的,如果心動就能開花結果,英治又為何會在正當青春芳華時孤寂地死去呢?
是這樣的吧?一定是這樣的。我默默重復了兩遍,努力要說服自己。
“咦,紫色花瓣……”明珊忽然說道。
沒有留意到腳邊什么時候多了幾片洋紫荊的花瓣。
“剛剛好像起風了。”
“可是這里沒有紫色的花,一路過來都沒有?!?
“也許是別人摘了花,掉落在這里的吧。”腦海里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王衍之站在洋紫荊花底下的情景。
胸口一陣悸痛,惶然地四處張望,卻聽見明珊叩響了門。已經走到舊居門口了。
我站在巷頭,望不見幽深的巷尾。
奶奶聞聲過來給我們開了門,屋子里一股濃郁的咖啡味道。
“哇,奶奶,你竟然買了咖啡機?”明珊目光閃閃,好奇地上下摸索。
“閑來沒事,也能喝一杯。你們坐,我幫你們倒,要不要加牛奶?”奶奶和藹地問。
趁她轉過身,明珊偷偷吐了吐舌頭,小聲地說:“奶奶倒真是喜歡這點小情調,我們原來都不知道?!?
我心情復雜,神魂早已不在,顧不上和她說話,杯子一接過來就往嘴里灌。
她們都詫異地望我,明珊問:“你不覺得燙嗎?”
我“啊”地一口全吐出來,從喉嚨一直燙在胃里頭去。
老式的舊彩電在放高甲戲,《鳳儀亭》里呂布戲貂蟬。究竟誰是因,誰是果,東漢早已覆滅成黃土,戲外的人哪管你個是非究竟呢?
奶奶微笑地看我,說:“年輕人喜歡古老戲曲的不多?!?
“我也不是特別喜歡,但從小一直聽,就變成了習慣?!?
明珊拉我去二樓。爺爺意外中風以后,叔叔說一定是舊居的風水不對,就請了人過來重新布置了一番,連墻壁都重新粉刷過,換成了柔和的淡綠色。
明珊嗤之以鼻:“絕對是何姨的主意,一把年紀還小清新得可怕?!?
那床老舊的貴妃榻已經被搬走了,換上了歐式的乳白色沙發。我們走到陽臺上,眺望遠方,視線被層次錯開的云山古厝擋住,只看見飛翹的燕尾脊。整片南洋騎樓的包圍下,也就剩這么幾座民居孤獨地隱沒在下午金色的陽光里。
陽臺上不知何時種上了大麗花,艷麗得太過刺眼。我轉過頭,心中郁卒一時難以排解。
這晚上,我一直沒看到王衍之。爸媽難得帶我和明珊去外面下館子,來來去去的人群中、大大小小的角落里,我都找不到他的身影。沐浴更衣,我都不敢閉眼,生怕錯過了什么,可他始終沒有出現。
我坐在二樓沙發上,呆呆等到凌晨十二點,暖橘色的夜燈照不暖我的心。我不安且彷徨,明明他消失了,對我來說會更好一點。
爸爸站在三樓樓梯口吼我:“還睡不睡了?明天要早起搭車的!”
我悶悶地應了一聲,起身上樓。
大廳里沒有開燈,只有窗外點點光透進來。我小心地扶著墻壁,摸黑往房間走,眼睛漸漸適應了黑暗??斓叫l生間的地方,突然一只手伸出來揪住了我的手臂,強有力地把我拉進去。我想叫,嘴巴卻被緊緊捂住。
沒有實體,冰涼的味道。我卻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惡狠狠的,好像很生氣。
我終于知道了,前晚那場春夢未必不是真的。
我揮汗如雨,咬著牙不敢發出聲音,低低地喘息。幸好,窗外突然煙花綻放,轟鳴聲一聲接過一聲,整個夜空璀璨發亮。不知是誰家的好事,如此地熱鬧。
然而,這場注定無果的畸戀,真的不過只是剎那煙華嗎?
來不及多想,所有突然迸發的激/情都被漫天煙花掩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