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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過年,街邊店鋪都關了門,我從后面的胡同里走。狹道兩邊,都是很舊的石厝,頭頂的空間也被住戶二樓伸出來的花花草草遮蓋,偶爾漏下幾縷跳脫的陽光,在青板石的路面上形成一個個小光圈。周圍十分安靜,只有貓從擋板跳到墻頭,“喵喵”叫了兩聲,很快地,湮沒在清亮的鴿哨中。我們會在屋頂的天臺上搭花棚,時有鴿群光顧;還會沿著房子在路的兩邊挖一條淺淺的小渠,下雨天才不會漫水,還能折紙船看它漂走。墻面斑駁,蘚苔爬過,同時光一起剝落,墻縫和臺階之間長出野草,兀自隨風搖曳。
這是一個青翠的世界,只有春聯是艷麗的。我在這里度過了懵懂無知的童年。
叩開奶奶家的門,我很驚訝,很久不見的二叔也在。奶奶坐在藤椅上,閉目聽收音機里的南音,一聽到我的聲音,就輕輕招手:“阿生啊,來,吃糖?!?
“奶奶,二叔,新年好?!?
“新年好?!倍逭f。
“怎么沒看到爺爺?”
“他去老人會打牌了?!?
來之前,我在超市買了些禮品,正好放到八仙桌旁。有個小圓腦袋突然冒出來,嚇了我一跳。
是一個穿得圓滾滾的胖男孩,大概七八歲。
“謝思賢,要有禮貌,快跟堂姐說新年好。”溫軟的女聲不緊不慢地響了起來。我這才注意到,靠墻的富貴竹盆栽后面還站了一個人。
我沖她微笑:“二嬸,新年好。”
原來是二叔離婚后再娶的妻子,他們生的兒子已經這么大了。他們一直都在外省工作,很少回來,難得會碰到面。
小男孩怕生,咬著嘴唇就是叫不出來,見我要伸手摸他,趕緊跑到他媽媽那邊去了。
二叔問了我些話,不外乎就是工作、對象,十分客套,聽完回答也就點點頭。我頗為尷尬,和他并不親近,二嬸忙著看孩子,奶奶也只顧聽南音,整間屋子的氣氛都挺冷淡的。
這時,樓梯傳來噠噠噠的腳步聲。二叔皺了眉正要說話,謝明珊同學已經探出了半個身子了,無比燦爛地對我笑:“謝春生,滾上來。”
我馬上就松了口氣,感覺自己被及時解救了,趕緊就站起來,和長輩說一聲,就跟著上了樓。
樓梯很窄,通體烏黑,扶手上還有凹進去的痕跡。上了二樓,我就脫掉了鞋子,光腳踩在紅磚上。明珊拉著我,我們一起倒在奶奶的貴妃椅上,手腳相疊,躺成大字型。我們小時候就在這躺椅上跳來跳去,然后被奶奶追著罵。
爺爺那臺購置于上世紀九十年代初的松下音響在緩緩地放歌,費玉清的《南屏晚鐘》。
“這么懷舊?”
“沒辦法,從爺爺的碟柜里挑的。不然你就只能聽《因送哥嫂》了?!?
“你跟你后媽關系有沒有稍微改善?。縿傇跇窍驴吹剿??!蔽彝屏送扑直邸?
她毫不示弱地用腳踢我:“一般般吧,就跟你和我爸關系差不多。”
“那就只比陌生人稍微好一點點咯?”
“不然你是想怎樣???”
“你親媽那邊呢?”
“她總想用錢彌補感情,但吝嗇給我打電話,和我爸果然是天生一對?!?
“雖然你家比我家有錢,但還是沒法羨慕你。”我順手摸了摸她肌膚滑膩的脖頸。
“真惡心?!彼幌伦优牡粑业氖?。
“我沒想到你會跟他們一起來,太意外了?!?
“還不是為了你,”她坐起來,往四周瞧,“那誰有沒有在?”
“沒有?!?
她嘆了口氣,說:“其實我還真不信鬼神?!?
“是呀,你這個戴著佛珠的基督徒。”
“別鬧,”她目光轉移到某個空空的角落,死死盯住,好一會才轉過頭問我,“阿生,你還記得你是在什么時候第一次碰到那個‘孩子’的?”
“怎么了?”看她這么嚴肅,我不禁頭皮發麻,也跟著坐起來。
“如果我沒記錯,就是在這個躺椅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