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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朝首輔,吏部尚書蘇濂,乃是皇后的叔父,如今蘇家的家主。蘇氏一門從開國開始,總共出過六位尚書,兩位帝師,三位狀元,一位首輔,在朝為官者和門生更是數不勝數,遍布全國。蘇家應該算是名門中的名門,而蘇濂對天文歷法,地理水文,金石字畫,無不精通。全國的讀書人都想拜蘇濂為師,或得他指點一二。但蘇濂輕易不收學生,至今所收的學生,算起來也不超過五個人。
沈赟和朱翊深恰好是其中之二。
她原本畏他如虎,現在為了學東西而主動拜師,倒挺識時務的。不過想想,能與葉明修周旋,本就需要極大的勇氣跟智慧。倘若她沒有什么過人之處,葉明修也斷然看不上她。
朱翊深看著小胖手說:“我不缺錢,銀子你自己留著用。真想送東西……繡一個荷包給我,料子從府里的庫房隨便拿。”
“哦。”若澄其實也很舍不得自己攢下的這筆銀子,能買很多書呢。聽朱翊深說不要,立刻揣回懷里,免得他反悔……忽然反應過來他說要她繡的荷包。天啊,她那繡工,最多繡繡花跟葉子,怎么能拿得出手?
“王爺,能不能換一個……”她聲如蚊吶,臉頰微紅,“我女紅不太好。”
朱翊深自顧說道:“從現在到正月還有些時日,繡不好就不要跟我學了。”原本還怕她不想學,現在知道她想學,便如同抓住了她的弱點。
若澄瞪大眼睛,她都努力到這份上了,絕不能半途放棄:“好,我繡。若繡得不好,王爺別嫌棄。”
朱翊深淡淡地“嗯”了一聲,若澄本想告退了,李懷恩忽然跑進來,臉色驚慌:“王爺,不好了!家丁在門外的地上救了個快凍僵的人,他……他口中一直喊著‘九叔’,好像是皇長子殿下!”
朱翊深皺眉,立刻從暖炕上下來:“快把人帶進來。”
若澄一聽到皇長子,恨不得立刻從這里消失。但很快外面就響起了凌亂的腳步聲,兩個小廝架著一個衣裳凌亂的人進來,把他放坐在太師椅上。他抱著雙臂瑟瑟發抖,嘴里不停地喊冷。
朱翊深上前,確認是朱正熙無誤,立刻叫人搬了火盆到他腳邊,還取了自己的貂鼠斗篷裹在他身上:“你怎么弄成這樣?”
朱正熙揚起頭,星眸明亮:“我本想著在京城里到處玩一玩,可舅舅的人馬四處追我。情急之下,躲到了乞丐堆里,身上值錢的東西都被他們搶了。九叔,我好餓,你能不能先給我弄點吃的?”
朱翊深回頭看了李懷恩一眼,李懷恩會意,立刻要出去吩咐廚房準備吃的。若澄趁這個機會,想跟著李懷恩一起走,沒想到朱正熙一眼便看見了她。
“胖丫頭,你怎么也在這?”
若澄知道自己胖,可不喜歡別人這么稱呼她。她不想理會朱正熙,裝作沒有聽見,繼續往外走。
“我叫你呢,站住!”朱正熙哆嗦著喊道,“說清楚,我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
若澄不得不停住腳步,但沒轉身。她想如果朱正熙認出來了,她抵死不認賬就好了。反正他也沒有證據,總不可能把她直接從晉王府拎走。晉王又不是吃素的,還是他的九叔。
這個時候,朱翊深恰好擋在朱正熙的面前,說道:“你身為皇長子,茲事體大,怎么能獨身一人到市井里去?出了事,誰擔得起這個責任。”
李懷恩看到王爺在背后做了個手勢,立刻把若澄帶出去了。
朱正熙看到若澄走了,本想要站起來,又被朱翊深強行按坐回去。他“嘖”了一聲:“九叔,那胖丫頭是什么人?怎么會在你這里?”
“她以前養在我母妃身邊。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朱翊深輕描淡寫地略過這個話題,“我派人去平國公府和宮中說一聲,往后別再如此胡鬧。”說著,便要轉身出去。
他的手臂忽然被抓住,朱正熙小聲道:“九叔,你能再給我點時間嗎?我知道這么做可能會連累你,可是那個地方讓我喘不過氣,我真的不想回去。”少年的眼中露出落寞之色,“剛才我又冷又餓,在大雪中走著,不知為何就走到這里來了……”
朱翊深沉默。前生,朱正熙也是找到了他這里。但那時他專心于平叛之事,也不想得罪皇兄,不顧朱正熙的意愿,硬是將他送了回去。那之后,這個侄兒有事再也不會來找他。
他們年紀相差不了幾歲,一開始的關系也不是水火不容。只是后來他們被命運強行分到兩條岔路,一個為求自保,一個為鞏固皇權,最終只能有一個人活下來。他自己真正十八歲那會兒,也不懂什么權謀手段,人心險惡。不過是在大大小小的漩渦中奮力掙扎,最后被迫拿起刀,成為一個劊子手。
朱翊深坐在他身邊:“我可以不去報信。但你舅舅滿城在找你,宮中早晚會知道。你要明白,你我自一出生,就注定不能憑自己的心意而活。你一時任性之舉,后果卻可能不是你能承受的。”
朱正熙的眼眶漸漸發紅,抓著朱翊深的手:“九叔,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以前我在濟南府好好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也沒人老拿大道理來管我。現在每天都有學不完的課,還有聽不完的政事,我好累,我想喘口氣,卻被母妃斥責不求上進……他們不懂我,他們誰都不懂我!我又不是生來就是皇長子!誰要當誰當去!”
少年低聲哭泣起來,肩膀一抽一抽的,十分無助。
朱翊深伸手放在他的頭頂,面容嚴峻,一時也不知道說什么安慰。生而為皇家之人,享受錦衣玉食,無上尊貴。但也承受著普通人所無法承受的壓力和責任。世上的事總是公平的。
哭了會兒,朱正熙擦干眼淚,自嘲道:“嘁,好久沒像個小孩子一樣哭了,讓九叔見笑了。九叔,你比我大不了幾歲,可比我厲害多了。”
朱翊深搖了搖頭,他外表只有十幾歲,可已經是活過一輩子的人了。那輩子過得太快,很多情緒,都來不及慢慢體會。
李懷恩進來稟報,飯菜已經備好,朱翊深便帶朱正熙出去吃。等吃飽喝足了,朱正熙拍拍肚子,露出一個笑容:“吃完東西,整個人都好多了。九叔,你可以派人去報信了。”
朱翊深猶豫了一下,朱正熙道:“九叔,你肯收留我,我已經很感激了。但我也不能連累你。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
少年沒什么心機,好像已經很信任他了。可他猶豫,不過是在權衡利弊,反倒有些對不起他的信任。
派人去報信之后,平國公和錦衣衛指揮使很快就來了晉王府,里三層外三層地團團圍住。徐鄺看到朱正熙完好無損,心中大石落地的同時,又對朱翊深忌憚了幾分。皇長子拼了命地要逃開他,卻跑到晉王府里來。這孩子真是缺心眼,不知道如今晉王就是他最大的對手么?
朱翊深淡淡見禮,一句多余的解釋也沒有,徐鄺挑不出錯來。再怎么說也是個親王,他不能以下犯上。
“多謝王爺了。”徐鄺把朱正熙帶走。朱正熙回頭,朝朱翊深揮了揮手,用口型道了聲謝。
紫禁城內已經是燈火如龍,雪落了兩指厚的一層,靴子踩上去有“嘎吱”的聲響。皇長子不見,鬧得皇城內外一頓人仰馬翻。徐鄺把朱正熙帶到皇帝面前請罪,端和帝狠狠訓斥了朱正熙一頓,罰俸三個月,要他閉門思過。
朱正熙也沒說什么,垂頭喪氣地退下去了。
端和帝知道自己把這個長子寵縱壞了,原本想狠狠懲戒一番。可別的皇子或者年紀太小,或者母親出身卑微,他也只能寄希望于朱正熙了。
他又與徐鄺聊了些出兵的事,徐鄺最后說道:“皇長子是在晉王府中找到的。也不知道晉王藏了他多久,害臣等都快把京城翻過來了。皇上決定何時將晉王派去就藩?他呆在京中,總歸是有違祖制。”
“朕已經命太醫給他治手傷,就藩的事情再議吧。”端和帝揮了揮手道。
徐鄺不知道皇帝怎么會忽然松了口,也沒多問就退下了。
端和帝揉了揉額頭。就在不久以前,錦衣衛向他稟報,昭妃的貓還是找不到。他正要治那兩個錦衣衛辦事不利的罪,昭妃宮里的人又來稟報說,貓找到了。他好奇去看,那貓兒卻不是原來那只,只是比原來的更漂亮,眼睛是藍色的,通體雪白。
后來從宮人那里得知,貓是溫嘉從宮外弄來的。昭妃很喜歡,就開口求情,免了那兩個錦衣衛的罪。但她還是對兄長沒能出征的事情耿耿于懷,知道朱翊深舉薦溫嘉的事,說端和帝是因為忌憚弟弟才連累了她的兄長。還說若堂堂帝王沒有容人之量,堵不住言官之口,氣得他一怒之下就回來了。
昭妃不過一介婦人,哪里懂這些。八成是溫嘉在背后教唆的。
可細想想,他對朱翊深的確不能做得太絕。當初是先帝讓朱翊深留在京城的,金口玉言,不能隨意更改。打發去守陵,名正言順,讓他去打仗,也是師出有名。眼下若急沖沖地派去就藩,還故意派個不好的地方,恐怕那些言官要跳出來說他有違先帝之意,說他寡情薄意,容不下一個尚未及冠的幼弟。
所以剛才徐鄺又提此事,他暫且壓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