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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云和碧云一驚,聽這人說話的聲音,分明就是個太監。若澄搖頭道:“沒看見。”這京城里面能用太監為奴的,除了親王便是紫禁城里的貴人了。而且也只有太監才敢跑到平國公府的內院里來。
那人道了聲謝,又領著人急匆匆地四處去找了。等他們走遠,少年才從假山后面走出來,站到若澄面前:“小丫頭,多謝了。只是,我好像……在哪里見過你?”
若澄已經猜到他的身份,不欲與他多做糾纏,行了禮要離開。少年健步攔在她面前:“你是這平國公府上的小姐?不說清楚不準走。”
“我只是來府上做客的。”若澄無奈道,正想著怎么脫身,剛才那些人又去而復返,好像發現了少年。
少年哀嘆一聲,轉身又跑了,那群人追他而去。
素云和碧云面面相覷,若澄看到地上留有一串紫色的琉璃珠子,掛著紅色流蘇墜子,猜測是少年之物。
她俯身撿起來,目光定了定,有段記憶慢慢浮現出來。
幾年前的正月,若澄像往常一樣,在文華殿外偷偷聽講。因為正月諸藩王都會攜長子進京朝賀,有些還在學齡的藩王之子,便會一并到文華殿聽講,所以這幾日人滿為患。開始上課以后,里面發生了口角,有人被翰林侍講勒令站到外面。這些翰林侍講,頭頂天恩,也不敢嬌縱這群天潢貴胄。畢竟名義上他們是老師,有管教之責。
只是被罰站的那個人恰好與躲在窗臺下的若澄打了個照面。
陽光落在那人的眉梢眼角,如朗月清風一般美好。那人趁翰林侍講不注意,偷偷溜到窗臺下面,小聲道:“小太監,你躲在這里偷聽里面講課嗎?被我抓到了!我肚子餓,你幫我找點吃的,我就不告發你。”
為了不引人注目,若澄穿的是小太監的衣服。
那人眼中有狡黠的笑意。若澄被他發現了,很是驚慌,轉身想要逃跑,卻被他一把抓著。
文華殿里響起朗朗讀書聲。若澄怕驚擾到里面的人,只能暫且答應他。
第10章
若澄想著宸妃宮中的人就在不遠處,她可以尋個法子脫身。沒想到那人又按住她的肩膀說:“不行,一會兒那翰林侍講發現我不見了,保準找父王告狀。你在這兒替我站會兒,露出個帽子就行。我去吃點東西便回來。”
他說話的時候,一點都沒有皇家特有的高貴矜持,反而像是個尋常人家的少年。說完,便開始除衣冠。
若澄一把捂住眼睛,不敢看。過了一會兒,帶著體溫的帽子和外衣飛了過來,她下意識地伸手接住。
“愣著干什么?快穿上。”他催促道。
若澄只能聽命,但那帽子太大,她要用雙手扶著才不至于蓋住她半個腦袋。那人又把外衣披在她身上:“弱不禁風的小東西……暫且委屈你一下。我馬上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然后他抱著手臂,打著哆嗦走了。
若澄當然不會乖乖地等他回來,趁這個機會溜之大吉。從那之后直到正月結束都沒敢再去文華殿。
這串珠子,他當時也佩掛著,因為顏色特別,所以她認了出來。
“姑娘,剛剛那位不會是……?”素云走到若澄身邊小聲問道。
若澄點了點頭,肯定了素云的猜測。她小時候跟現在差別還挺大的,所以他應該沒認出來。不過她幼年時曾經坑過這位皇長子的事,不提也罷。
為防他想起舊事,回來找她算賬,若澄把珠子放在路上現眼的位置,帶著素云和碧云快速走了。
……
平國公夫人新進得了一幅字帖,藏不住寶,急于找人分享。那幅馬遠的山水圖被周蘭茵鑒為贗品以后,她回琉璃廠與那個賣畫的店家理論,此后不太相信那些唯利是圖的奸商。
她正要叫婆子去將字帖取來,聽說皇長子到了府上,連忙去前面迎。
屋里只剩下周蘭茵和沈如錦。沈如錦安靜地喝茶等待,她的衣著打扮,跟周圍華麗考究的擺設格格不入,但她不卑不亢的態度,也讓人生不起輕視之心。
周蘭茵百無聊奈,反倒費腦子琢磨起來。她與平國公夫人交往,一來是那點虛榮心作祟,二來是想要她手上的鋪子。她跟沈如錦認識也完全是樁巧合,那時候她在琉璃廠附近尋找接近平國公的機會,偶然看見沈如錦幫一個買了假畫的夫人討回公道。
她利用沈如錦,成功獲得了平國公夫人的信任,原本想事成之后用些錢財打發。沒想到沈如錦知道了內/幕,要她幫忙引薦平國公夫人,否則就去揭發她弄虛作假的丑事。周蘭茵沒辦法,此趟只能帶沈如錦一起來了。
沈如錦不要金銀財帛,也想接近平國公夫人,到底是為了什么呢?沈家自恃清高,應該不會覬覦鋪子,染指生意上的事。那便是有什么事想求于平國公夫人?
周蘭茵想不明白。
過了會兒,平國公夫人沒回來,倒是她身邊的婆子帶著幾分歉意說道:“實在不好意思,請幾位過府做客,本因好好招待。但府上忽然有些急事,夫人無法抽身,交代老身送幾位出府。”
周蘭茵沒想到今日來此,正事一件都還沒提,就要回去了,心中不快,但也只能說道:“既然夫人有事,我們就不叨擾了。”
她們從明間出來,早前被支走的若澄已經在院子里等著。她們在路上隨便問了下人,自有人把她們帶回來。
正門那里如今都是皇長子的儀仗,為避免沖撞,她們改走側門。婆子也覺得很不好意思,讓丫鬟拿了很多禮物,給她們一并帶回去。
到了門外,周蘭茵與沈如錦分道揚鑣。她心情不好,不想再載沈如錦一程,自己先上馬車了。沈如錦也沒在意,倒是拉著若澄的手說道:“你別怪父親當初沒有收養你,這些年,我們過得也不容易。等什么時候有空,回沈家來一趟吧?父親他想見見你。”
若澄不知她說的是客套話,還是當真如此,暫且先點了頭。
沈如錦笑了笑,也沒有多說,帶著她的丫鬟走了。這附近有出租車馬的地方,她只要身上帶著銀子,回去應該不是難事。若澄看她走遠了,剛要抬腳上馬車,忽然聽到身后有人喧嘩,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平國公府的人送她們出來以后,原本正要關門,一個穿著素底直身,直身上打著幾處補丁的男人,快走到門邊,一手按住了門。
門內的小廝探頭說道:“怎么又是你?如今府上有貴客,我們沒工夫搭理你,快走!”
“請將我的名帖轉交給平國公,就說我是總兵李青山舉薦的。若他日我得到重用,必會記得你的恩德,結草銜環以報。”男子的手里拿著一份名帖,鄭重其事地遞了過去。
那小廝卻如同聽了笑話:“我跟你老實說了吧,每日都有上百人說是受了各位大人的舉薦,來投靠平國公府。我們國公爺根本看不過來,我收下你這名帖,最后也是當柴燒了。書生,聽我一句勸,以后別再來了,那名帖根本沒用。”說完,毫不猶豫地關上了門。
那人怔忡片刻,落寞地轉過身來,看著手中的名帖,無力地滑坐在了地上。
有過路的人好心問道:“喂,你沒事吧?”
“多謝關心,我只是餓得頭昏了。”男人坐了下,又勉勵站起來,仿佛自言自語道,“十年寒窗,榜上無名。全部積蓄,卻換來廢紙一張。食不果腹,衣不蔽體,安能言鴻鵠之志?可悲可嘆。”
若澄聽他談吐不俗,大概是懷才不遇,投報無門,心中有幾分同情。她從荷包里取出一錠碎銀,交給素云,然后在她耳邊說了幾句。素云點頭,拿手帕將銀子匆匆包了,追上那個男人:“書生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