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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候鳥
祁厭才不會聽他的,這一躺,又是整整半天時間沒下來。樓下十分熱鬧,笑鬧聲就從來沒斷過,出現在祁厭耳朵里頻率最高的一個詞是“小樂哥哥”。
不止二毛和大寶,其他孩子也都很喜歡樂錦羨,左一聲“小樂哥哥”,右一聲“小樂哥哥”,一群小孩從爭搶漫畫書變成了爭搶“小樂哥哥”,大少爺儼然成了書店最受歡迎的存在。
書店的隔壁是一家中老年服裝店,再隔壁是家麻將館,這兩家生意總是很好,尤其是麻將館,不分日夜,只要開著門就必有生意,每逢周末或者節假日更是如此。
大爺大媽們洪亮的嗓門絲毫不輸給樓下的那群小鬼,祁厭就是在這樣的嘈雜和熱鬧中漸漸沉入了夢鄉,夢境斷斷續續的,大多數很模糊,記不清具體是什么。
似乎還有樂錦羨,青春活力的大學生在浴室洗澡,水聲嘩啦啦的,他們好像在說著什么話,卻因為隔著水流聲聽不清。
也好像夢見了何肖。是何肖從矯正機構離開的那天,看著對方緩緩離開的背影,祁厭心里已經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么,他想阻止,想將何肖叫住,可那道玻璃門阻隔了他和何肖,他抓不住對方,也發不出聲音,眼睜睜看著何肖越走越遠。
終于還是走到了那條馬路邊上。何肖回過頭,沖他笑了笑,對他做著口型:“我要自由了。”
接下來就是祁厭曾無數次夢見過的那一幕,大卡車、被拋到半空的何肖、鮮血和殘肢、麻木的“病友”……
祁厭用力地閉上眼睛,可這一幕好似已經刻在他的靈魂深處,他仍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接下來的一切。
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而他也和從前的每一次一樣,陷在這個夢中醒不過來。
后來他其實去過何肖生活的那座城市,也去過對方的學校。在宿舍樓下,有一家叫做【候鳥】的甜品店,老板是個溫柔文靜的年輕男人。
祁厭進去買了一塊巧克力千層和一杯咖啡,在那里度過了一整個下午。臨走時老板送了他一小袋餅干,還有一張卡片。
祁厭一眼就認出了卡片上的照片,是何肖。他有些意外,因為在走進這家甜品店之前他完全沒想到會遇見何肖的那位戀人,他只是無處可去,所以才來到這里。
【這是我的戀人,我在找他,如果將來有一天您看見了他,請幫我告訴他,我很想他。】
【如果您覺得惡心,那就請將卡片還給我或者放進門口的信箱里,但請不要隨意丟棄,謝謝您。】
照片的下面,寫著這兩句話。
拿著卡片,祁厭怔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是否太過于明顯,但當他抬眸的時候,發現老板正盯著他看,眼圈很紅。
祁厭很想張嘴,可真相那樣殘忍,他如何能說得出口,只能更用力地攥緊手里的卡片。
對方沖他笑了笑,眼圈更紅,接著便匆匆掀開不遠處的門簾,走了進去。直到祁厭離開都沒有再出來。
時間已經過去很多年,祁厭仍舊無法確定對方當時是不是看出了什么,是不是因為害怕從他嘴里聽到什么讓自己無法接受的事,才會躲起來。
那是在祁厭來到三花路之前的事情,如今這么多年過去,他無從得知那家叫做【候鳥】的甜品店是否還開著,是否仍舊向每一位進去店里的顧客發小卡片,卡片上又是否仍舊寫著那兩句絕望又含著期待的話。
祁厭不敢去想那些,因為有一段時間他常常夢見何肖,夢里的何肖總是血肉模糊的,鼻子、耳朵、眼睛、嘴巴……每一個地方都在流血。
每每他都會以這樣的形象,對著他笑,問他:“小祁哥,我自由了,你呢。”
現在,祁厭又陷在了這個夢里,明知道是夢,卻無法掙脫……
“祁厭。”做好午飯,樂錦羨上樓來喊人,“祁厭,起來啦。”
臥室的門一如既往大開著,樂錦羨躡手躡腳地走近,卻見床i上的人緊閉著雙眼,臉色慘白,眉頭緊緊皺著,雙手用力抓著被i單……
哪怕沒有窺探夢境的本事,他也能猜到祁厭一定在做一個很糟糕的夢。
“祁厭。”“祁厭,快醒過來……”“祁厭,只是夢而已,沒事的,醒過來就沒事了……”“別怕。”
心臟揪成一團,樂錦羨趴在床邊,輕聲地、不間斷地叫著對方的名字,試圖將陷于噩夢之中的人從痛苦中脫離出來。
可祁厭怎么都不肯醒,臉上的冷汗一層層往外冒,臉色也越來越差,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球因為痛苦或者恐懼而迅速滾動著。
一條手臂往外掙扎,紅繩隨著動作滑落,手腕上那些猙獰的疤痕映入樂錦羨的眼簾,針一樣狠狠刺著他的心臟。
這個人多數時候很懶,偶爾很兇,可樂錦羨從來沒有見過對方這樣脆弱的一面,哪怕是提及那些過往,都平淡而坦然。
從小到大,樂錦羨沒有挨過父母一頓揍,和家里人鬧過的最大矛盾就是這次出柜,他爸摔壞了一塊價值不菲的硯臺,而他拉著行李箱離家出走,要父母反思。
盡管在他爸媽的眼中,他應該也算是“長歪了”,但樂錦羨可以肯定,假如有人罵他變態,他爸肯定會第一個跳出來打爆對方的狗頭。
老樂自己可以嫌棄他丟臉,護犢子的勁卻是絕對不輸給任何人的。
反觀祁厭……那么好的祁厭。
“祁厭,醒一醒,沒事了……沒事了……”
“我在這,別怕,沒人可以再傷害你……祁厭,別怕……”
不知道是不是終于認出了他的聲音,睡夢中的人短暫地安靜下來,樂錦羨握住他冰冷的手,指尖無意識地撫摸著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疤,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驚擾到了對方。
慢慢地,祁厭的呼吸聲平復下來。又過了一會兒,他掀了掀眼皮,緩慢地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