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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城西, 炭廠胡同職工宿舍。
許曼麗回家時,天色已經暗了。
一走進筒子樓,便聞到走廊里飄出各家燒爐子做飯的煤煙味, 許曼麗在門口站了片刻,掏出鑰匙開門進去。
屋里,新買不久的黑白電視機開著,卻沒人看, 許建設正一臉陰郁地坐在椅子上抽煙, 趙梅在廚房里炒菜, 鍋鏟碰鐵鍋的聲音砸得哐哐響。看樣子, 兩口子剛剛又吵架了。
“回來了?”許建設抬頭看她一眼,“一下午跑哪兒去了?”
許曼麗沒答話,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趙梅端著菜從廚房出來, 見她這幅不咸不淡的模樣, 忍不住罵罵咧咧:“你還知道回來?我跟你說的正事你去辦了沒有?工作什么時候有著落?還有沈家那邊……”
“媽。”許曼麗放下杯子,聲音不大, 卻讓趙梅住了嘴。
她抬起頭, 目光平靜地掃過趙梅和許建設:“我要結婚。”
屋里忽然安靜了一瞬。
趙梅愣了愣,隨即驚喜地笑起來:“結婚?跟誰?是你爸煤炭廠那個領導的兒子?還是之前劉阿姨給你介紹的那個……”
“都不是。”許曼麗慢悠悠吐出三個字, “是霍曉軍。”
趙梅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手里還端著那盤剛炒的青菜,臉色難看起來。
許建設聞言手里夾著的卷煙亦是一抖, 面露驚愕。
“你說誰?!”趙梅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霍曉軍?那個打零工的窮小子?家里連個像樣的房子都沒有,你要跟他結婚?”
“是。”許曼麗神色不變。
“你瘋了!”趙梅把菜盤子往桌上一摔,“許曼麗你腦子進水了是不是?你妹妹嫁了軍區(qū)團長, 你倒好,要嫁個臭拉腳的?你存心要氣死我不是!”
“他什么時候成臭拉腳的了?”許曼麗皺眉。
“不是嗎?他拉板車,扛大包,收破銅爛鐵,哪樣不是出大力的苦差事?一個月掙那點錢夠干什么?連自己都養(yǎng)不活!上面父母也都死絕了,連個幫襯的都沒有!”趙梅氣得胸口起伏,“我告訴你,這事兒沒門,你想都別想!”
趙梅之所以對霍曉軍的情況這么清楚,是因為他之前有段時間在收廢鐵舊紙板,經常騎個破自行車到這些筒子樓來轉悠吆喝。也正是那時,他認識的原主許知卿。
只不過原主和霍曉軍倆人處對象時,是瞞著家里人的,除了許曼麗,沒人知道。
要是被趙梅知道,霍曉軍不僅是個臭拉腳的,還是被許知卿那小蹄子甩了不要的前對象,那更得氣瘋。
許建設也把煙掐了,沉聲道:“曼麗,這事兒你得好好想清楚。你跟那個霍曉軍……你們什么時候的事?”
“這不重要。”許曼麗站起身來,“我已經決定了。”
“你決定了?你憑什么決定!”趙梅氣得一拍桌子,“你是要嫁人,不是買菜!我告訴你,我不同意,你爸也不會同意!給你介紹的對象,哪一個不比那個霍曉軍強?你劉阿姨說的那個,人家可是車間主任,只比你大幾歲,有房有穩(wěn)定工作,哪點不好了?”
“她許知卿都已經攀上高枝兒了,你倒好,去撿個收破爛的回來,你讓我這張臉往哪兒擱?”
“我告訴你,要是敢跟那個窮小子結婚,你就別回這個家!”
許曼麗看著她,忽然冷笑。
那笑容莫名讓趙梅心里一毛。
“媽,我懷了他的孩子。”
許曼麗聲音輕飄飄,卻如平地驚雷。
趙梅的罵聲戛然而止,她瞪大眼睛,僵硬地看向許曼麗的肚子,嘴唇哆嗦了兩下,竟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許建設也被震在那里,驚怒地看著她:“什么?!”豈有此理。
“你……你說什么?”趙梅嗓子眼發(fā)顫。
“我說,我懷了霍曉軍的孩子。”許曼麗一字一頓,語氣平靜,甚至還低頭用手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已經快兩個月了。”
筒子樓外,不知誰家的收音機放著廣播,喧鬧的聲音從窗戶傳進來,襯得這間屋子死一般的沉寂。
趙梅的臉色刷地一下變白了。
她胸口劇烈起伏著,嘴唇抖得厲害,顫手指著許曼麗,“造孽啊啊啊!你……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
她抄起搪瓷杯就朝許曼麗砸了過去。
許曼麗偏頭躲過,茶杯砸在墻上,哐當一聲,茶水四濺。
“我打死你個不要臉的東西!我怎么生了你這么個女兒!”趙梅又哭又嚎地,像發(fā)了瘋一樣撲過去撕打許曼麗,被許建設一把攔住,吼道,“行了,你打她能解決什么問題。”
趙梅掙了幾下,忽然捂著胸口,身子一歪,整個人癱在地上,眼睛直直往上翻,“哎喲……不行了,我喘不上氣了……”
話沒說完,竟是兩眼一翻,直接暈了過去。
……
許家頓時人仰馬翻,許建設上鄰居家借了輛三輪車,連夜將人送往醫(yī)院。
掛號檢查,輸水急診,折騰了將近一個小時人才緩過來。
醫(yī)院病房都住滿了,趙梅面如菜色躺在過道上輸液,還在哎哎地呻吟著。
四周一股難聞的消毒水味,過道上方的燈管還壞了一只,大晚上一閃一閃的,弄得人心浮氣躁。許建設本就煩著,轉頭卻見許曼麗靠墻站著,表情倒是平靜得很,頓時來了火。
“把你媽氣死你就高興了!”
許曼麗撇撇嘴,不以為然。
“當年你和媽,不也是這么生下我的嗎。”
當年趙梅和許建設倆人年輕時談戀愛,偷嘗禁果未婚先孕,在倆人都不知情的情況下懷上了她,又趕上知青下鄉(xiāng)大潮,許建設便又在農村結了婚。
否則怎么會有個許知卿。
如果沒有許知卿,根本就不會發(fā)生那么多事!
許曼麗恨恨地想。
她費盡心血搶走許知卿的人生,搶走她的男人,搶走本該屬于她的一切。
可到頭來,卻是徒為她人做嫁衣,劇情根本沒有照著她前世的經歷來。
不知為何,從來冷漠無情的沈霆嶼竟一反常態(tài),對許知卿那個小賤人有求必應起來。陪她逛街,給她買面霜香水名貴大衣,那些上輩子她從來沒擁有過的東西,全都被許知卿享受到了。而本該開始下海經商慢慢發(fā)跡的霍曉軍,卻一蹶不振頹廢不前,整日酗酒度日,窩在他那間破舊平房里,連活都不去干了。
這一切,全都是因為那個該死的許知卿!
“啪——”
許曼麗臉頰霍然挨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她捂住臉,驚怒抬頭,卻見許建設臉色鐵青地站在面前:“孽障,你給我住嘴。”
“把你養(yǎng)這么大,不是讓你來氣我們的!”
許曼麗扭頭看向病床,趙梅躺在那兒,眼含著淚,難掩失望地看著她。
“呵……”許曼麗笑了,她扯扯唇角松開手,滿不在乎地后退兩步,“不管你們同不同意,我都要嫁給霍曉軍。”
把話放下,她頭也不回奔出了醫(yī)院。
……
許輕輕走進培訓班教室,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今天上午是表演理論課,講課的老師是從話劇團請來的一位老演員,姓田,五十多歲,頭發(fā)就已經白了,但講起課來卻滔滔不絕中氣十足。
田老師今天講的是“角色的內心獨白”,一個好演員,不光要會演戲背臺詞,還得走進角色的內心去,知道她在想什么,才能演出她的靈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