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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輕輕環視譯片科室,見大家只看了她一眼,就各自忙著自己手頭的事,工作氛圍很是專注濃厚,上前對那小伙笑道:“你好,我叫許知卿。”
許輕輕笑容明媚嗓音清甜,小張看得微微一怔,不自在地扶了下眼鏡:“呃……那什么,我叫張陽,也是臺詞譯制科的。我們科長去送資料了,一會兒回來。”
“英語組和日語組在這邊,你就先坐這兒吧。”
許輕輕道了聲謝,拎著包走到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看著貼了滿墻的臺本和電影海報,眸光微動。
不管怎么說,她已經進制片廠了。
就算是曲線救國繞了個彎子,她也離自己夢想更進了一步。
……
城郊南部,某貨運裝卸火車站。
一列列武裝部隊秘密登上貨運火車,重裝甲被蓋上黑色防水布,士兵們背著行囊神情肅穆,動作整齊劃一,沒有發出一點多余聲音。
沈霆嶼一襲筆挺戎裝,指揮著部下有條不紊登車。
“報告團長,紅三團所有部隊已集結完畢。”
沈霆嶼點點頭,轉身,最后看了眼京市方向,大步邁上火車。
站臺刮起深秋冷冽的風。
火車鳴笛——
“哐當哐當”車輪壓過鐵軌的聲音,這支部隊正式朝著西南前線開拔。
……
許曼麗站在海東胡同前,目光幽幽遠眺天際。
按照上一世時間,這個時候,沈霆嶼應該已經啟程去邊境前線了吧。
那天許知卿回門,沈霆嶼居然陪她一起回了許家,讓許曼麗始料未及。見到沈霆嶼的那一刻,她還以為,換了不同的女人嫁給他后,他的態度當真就不一樣了。
那一瞬,許曼麗心里的恨意幾乎要將她淹沒。
可緊接著她便發現,沒什么區別。
沈霆嶼對待許知卿,仍是那副漠然無情的模樣,只不過比起前世對她的徹底無視,多了幾分虛假表象。
他可以配合許知卿回門,但絕不會為她說一句話。
他就是這樣一個男人,永遠高高在上,疏離體面,仿佛在他眼里你不過是個自取其辱的跳梁小丑。
許曼麗冷笑,深吸一口氣,慢慢走進胡同。
海東胡同兩邊都是平房,灰撲撲的舊磚墻,有棚布從院子里搭出來,好幾戶人家擠在同一個院里,連廁所都是公用的。比起碳廠胡同那邊的筒子樓,這邊的居住環境明顯要差一些。
許曼麗皺了皺眉,捂著鼻子,嫌棄地往前走。
一連拐了四五個彎,眼見就要穿過這片區域,旁邊突然響起一道輕佻的口哨聲。
許曼麗側頭,瞧見幾個小年輕坐在一側的路邊臺階,正嬉皮笑臉地沖她起哄,見她轉身,霎時間,此起彼伏的口哨聲都沖著她來了。
“喲!哪來的小美妞啊!”
該說不說,許曼麗從小到大那么驕傲,確實有驕傲的資本。她鵝蛋臉,高顴骨,眼睛略微上挑,還是那種胸大腰長盆骨寬的身材,看人時若含著嗔怒,有點那么媚眼如絲的意思,很少有男人不喜歡這款。
她白了那幾人一眼,嫌惡道:“滾遠點。”
“喲!脾氣還很大呢!是個小辣椒啊哈哈哈哈。”
“夠味兒,老子就喜歡這樣的!”
“美女,你找誰啊?跟哥哥說,哥哥幫你。”
“滾吧你還哥哥,誰不知道你他媽安什么心!”
許曼麗站在那兒,被一群小地痞的葷話說得臉青一陣白一陣,啐道:“呸!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什么德行。”
“……哎!美女,你這話就說得不對了吧。”
原本那幾個小混混還只是坐在那打嘴炮,一聽這話不樂意了,當先就有個人起身沖許曼麗走過來,一雙玩味的眼神上下打量她:“爺長什么樣,爺比你清楚。倒是你……一個人跑這兒干什么的?該不會是來會情郎的吧?”
說著回頭,對另幾人投了個曖昧不明的眼神,幾個人又開始一塊嘿嘿哄笑。
許曼麗氣得臉都漲紅了,揚手就要給那男的一耳刮子。
不過她沒這機會,手一抬起來就被年輕男子攥住了:“咋地?還想打人啊?告訴你,咱生在紅旗下,長在新中國,可是五講四德的好青年,不興動手啊!你要敢動手,就是耍流氓!”
“你!”
活了兩輩子,許曼麗還是第一次遇上這種地痞無賴,簡直奇恥大辱。
情急之下,她只好大喊:“救命啊,有流氓!有流氓調戲婦女!”
許曼麗嗓門跟她媽趙梅一樣尖,扯著嗓子一喊,胡同附近的居民都聽見了。
對面原本還吊兒郎當的年輕男子頓時有點慌,咂聲道:“哎哎!你喊什么喊,我可沒把你怎么著啊!你玩不起早說啊!給爺興這套!”
許曼麗怕那男的動手,不管不顧,直接胡亂揮打起來。
“我去,簡直是一瘋婆子……”男人被許曼麗的拳打腳踢弄得抱頭鼠竄,那幾個小年輕也不上前幫忙,就擱那兒前俯后仰笑著看好戲。
就在這時,巷子里響起一道怒喝:“郭子,你他媽找抽呢。”
一見來人,許曼麗頓時像見到救星,忙朝他跑過去,害怕地躲到他身后:“霍曉軍,救我!他們想對我耍流氓!”
那叫郭子的男子看到站在巷子口的男人,氣焰頓時弱下去,賠笑道:“是軍哥啊,對不住對不住,哥幾個不知道這妞是來找你的。得罪了得罪了。”
霍曉軍身型瘦高,濃眉挺鼻單眼皮,寸頭短發,整個人身上有股野蠻生長的痞戾氣息。
他掃了眼臉上被撓出兩條指甲印的郭子,又看眼一臉驚慌害怕朝他求助的許曼麗,眉頭一皺,正要說話。
“干什么干什么!”
突然,巷子口響起兩道聲音,一幫人轉頭一看,竟是臂膀別著‘執勤’紅袖套的治安隊。
是被方才許曼麗的尖叫引過來的。
這時候嚴打流氓掃黑除惡,要是被抓進去,那可是要蹲局子的。
郭子幾人見情況不妙,扭頭就跑。
霍曉軍也第一時間拽住許曼麗,轉身往胡同深處鉆了進去。
“站住,別跑!”
霍曉軍帶著許曼麗在狹窄交錯的胡同里左穿右繞,不一會兒,就抄小道避開治安隊的追捕,躲進了一間簡陋的平房門板后。
“你來這兒干什么?”霍曉軍透過門縫觀察著外面情況,一臉不耐煩。
“我來找你的。”許曼麗站在他身側,盯著他,嗓音溫柔,“我擔心你。”
……
許輕輕拿到的第一個任務,是給一部叫《莊園夢》的電影翻譯臺詞。
紙張翻動,筆尖唰唰游走的譯制科辦公室里,譯安科長上下打量她一眼:“許知卿是吧?這部電影雖不對公眾售票放映,但是內參片,對翻譯要求更高。你若是能完成,我就同意李主任讓你進譯制科。”
一聽這話,許輕輕就知道,這位安科長可能誤會了,以為她是走李主任后門進來的。
但事實上,李主任可能連她名字都沒記住。
“給你三天時間,沒問題吧?”
安科長瞧著這新來的嬌滴滴小姑娘一副委屈模樣,動作并不和善地把臺本資料丟到她桌上,便轉身走了。
許輕輕傻眼盯著那摞厚厚的資料,三天,讓她翻譯完一部內參電影?
這不是存心為難她嗎。
等安科長走后,那個被李主任點名帶她的張陽弱弱湊過來,說了句:“安科長她就這脾氣,對工作要求高,咱們這些人都習慣了。三天時間是緊了點,我可以幫你一起做。”
許輕輕深吸了口氣:“沒事,既然是對我的考驗,那我就自己完成。”
一整個上午,許輕輕都忙著翻譯,連中午飯都沒去吃。
等她再從臺本里抬頭,已是下午五點,眼看時間不早,她忙收拾東西,緊趕慢趕回了軍區大院。
回到沈家時,將近六點了,院子里沒看見宋謹華,廚房里已經有了動靜。
許輕輕輕手輕腳進屋,先把帶回來的資料放到樓上,才去廚房,見到宋謹華已經系著圍裙在燒飯了。
“媽,我來吧。”許輕輕上前接過鍋鏟。
宋謹華看她一眼,倒也沒阻止,只是轉身洗了個手,淡聲道:“你今天出去那么久,事情解決好了?”
許輕輕感覺宋謹華可能已經猜到什么,只是沒直接問,猶豫片刻,說:“還沒解決好呢,可能明天還得出去一趟。”
不待宋謹華繼續問,她靈機一動,主動道:“媽,其實我沒好意思告訴您,我準備繼續念書,考大學。”
“考大學?”宋謹華詫異。
“嗯。”許輕輕點頭,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以前在鄉下,我只念到初中就沒繼續念了。如今和霆嶼結了婚,他有文化,還是團長,又上了前線戰場去立功。我也得努力提升自己,才能配得上他不是。所以,我就想……”
宋謹華很意外,定定看了她好一會兒。
半晌,那雙染上皺紋的雙眼慢慢浮出一絲溫和:“你有這想法是好事。”
“媽,那您是支持我繼續學習了?”許輕輕欣喜問。
“霆嶼他爸當年從軍打仗,也只是個光會提槍點兵的莽夫,靠著自學進了軍校深造,才有后來的沈軍長。”宋謹華面露悵懷,似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回憶,“你要真想繼續念書,什么時候都不嫌晚。”
“媽,謝謝您!”許輕輕一高興,上前將她抱住,“您真好!”
宋謹華愣住,一時竟忘了動作。
……
夜幕降臨,銀月如鉤。
火車越往西南方向開,氣溫越高,在北方時的深秋涼風已然凜冽刮臉,在南方卻變得清爽宜人。
沈霆嶼坐在靠窗的座位,面色沉靜看著外面掠過的山巒叢林。
曹磊端著茶缸從另一個車廂巡視完回來,見到他坐那兒沉默不語,嘿一聲走過去:“怎么,之前那么堅決打作戰申請,現在真走了,又舍不得了?”
他吹著缸里的茶葉浮沫,在沈霆嶼對面坐下:“到底是新婚燕爾啊,你走時,弟妹怕是哭得不行了吧?”
沈霆嶼收回目光,漫不經心乜他一眼,鼻腔輕嗤了聲。
呵。
那個女人?會為他哭?
假哭演戲還差不多。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