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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身體里鉆進了一條毛茸茸的小狗】
晚飯后趙存英把糖寶送回了大悅灣。
這還是經姥姥多次催促后的結果。他通常周日會把糖寶從姥姥家接出來玩兒上一天,晚上八九點給送回去。姥姥不樂意他送回來太晚,每回送回來糖寶都睡著了,很影響給她洗漱。
這回倒是早,不到七點就送回了大悅灣,但糖寶還是躺在車上睡著了。
玩得太透,體力耗盡了。
中午吃完火鍋后,趙存英帶她去了森林公園,給她拍了些照片和成長記錄視頻,他還隨身背了個大包,包里裝了一對蜜蜂翅膀道具,大下午的,父女倆站在一行樹蔭下排演下周的六一兒童節匯演。
糖寶的角色是一只蜂王,上臺后會有一群小蜜蜂圍著她翩翩起舞,整場表演的大主題是感恩,伴奏樂是《聽我說謝謝你》……
趙存英已經連續一個月,快被這首歌給洗腦了。
糖寶肩上背著一雙蜜蜂翅膀翩翩起舞,趙存英得在旁邊用聲音伴奏。他唱累了,都想給她跪下了,她一轉身看見條幼年的博美犬,她又追著人家的博美玩兒,博美沖她叫喚,她也學狗聲沖博美叫喚。一人一狗可會互動了。
為了能讓她跟這條乖順的博美多玩會兒,他跟狗主人套近乎,問博美的性別和是否打疫苗等,說自己也想養條博美。
這狗主人剛開始見他帶著孩子湊上來都不愿搭理他,她對已婚男士和奶爸敬而遠之。但是呢她牽著狗去哪兒,這小孩就追到哪兒,無形中她就多瞧了這奶爸兩眼,想要他有點眼力見兒管好自己的小孩。她又不能沖一小孩橫眉豎眼。
但看著看著覺得……這男人挺神經的!不管別人死活只顧自家小孩快樂!小孩追她的狗,他不付出任何實際行動,光打嘴炮:糖寶兒回來了,爸爸帶你去買泡泡槍……
這種男人她一眼看穿,他表現出來的完全是一副:你看我也在盡力阻止,但我也沒有很好的辦法呀……
狗主人沒果斷抱狗離開的原因也很矛盾和微妙,她從趙存英的身形、神態、文化素養等多方面判斷出這是具備一定社會屬性的男人。有時間做身材管理,因為他手臂和面部線條有常年運動留下來的痕跡;神態從容自如,哪怕小孩不停追逐別人家的狗也沒表現得多異常。多數家長會嫌狗臟或擔心被狗咬傷,無論如何都會把小孩拖拽回去;文化素養就是跟小孩說話,始終都溫聲溫氣,絲毫不受外部的壓力影響從而對孩子表現出不耐煩和呵斥。
綜合以上做出的基礎判斷,在趙存英找她套近乎問她博美的性別時,她還能維持基本的禮貌。當趙存英說到他也想養條狗但一直遺憾沒時間遛時,狗主人問到了他的工作。趙存英如實說在醫院。狗主人拿出手機說加個微信唄,也算我在醫院有人脈了。
跟博美犬玩兒了少說大半個小時,又去周邊的親子樂園,玩吊繩蹦床,就是把一個小孩吊在安全帶里,由她在那張蹦床上彈彈彈,牛勁大的寶寶感覺能一沖上天……趙存英膽戰心驚地讓糖寶小幅度地體驗了四五個回合就下來了,這種項目出事故就是不可逆的大事故。緊接又去玩了碰碰車、滑草、攀巖等項目。玩前給糖寶換了身運動套,玩后領著她去衛生間洗洗臉,把汗透的運動套脫下來,又換回了上午逛商場時的tutu裙。
黃昏時父女倆乘坐景區的擺渡車出來,糖寶依偎在趙存英的肩頭想睡覺,趙存英溫柔地喊醒她看橘紅色的晚霞,車上的游客陣陣驚呼和紛紛舉手機拍照,擺渡車司機緩緩靠邊停下,跟著車里的游客一起觀賞晚霞。
糖寶跟著爸爸觀賞了好一會兒,忽然仰頭朝趙存英說:“爸爸,我的身體里好像鉆進了一條毛茸茸的小狗,它癢癢的我很想流眼淚。”
這片晚霞自然也映照到了孔多莉家,在晚霞的色彩最絢麗濃烈時,孔多莉在姑姑家樓下的一個彩票投注點買雙色球。本來她是被奶奶使喚下來買南瓜苗,這一下來半個
小時沒能上去。她們住在一個有將近小三十年房齡的老社區里,社區活動室里的老人們孔多莉幾乎全認識,早年活動室還被一賣保健品的短期利用,這些老頭老太成天去里頭免費體驗什么按摩椅,按摩完還能拎十個雞蛋出來,看著不但規范還有點做慈善的意思。但就這么免費領雞蛋領到第九天,他們開始推銷一款由中科院院士推薦的什么人參液,這個液的最大功效是降三高。這是奶奶去領雞蛋領到第十天空手而歸后,跟家里人繪聲繪色表演的:服用三個月,三高消消消——
孔多莉常來下注的彩票點,正好就挨著曾被她舉報賣神藥的社區老年活動室。這晚她拎著買好的南瓜苗回來經過活動室,見里面有兩桌人,一桌老人在打慣蛋,一桌有個小孩趴在那兒寫作業,她拎著南瓜苗圍觀過去,這小孩邊寫邊認真念:小鵝小鵝eee……
孔多莉坐那兒幫他把文具袋里的鉛筆都給依次削好,又去旁邊的文具店給買了貼貼紙當兒童節禮物,出來活動室準備回姑姑家時,看見了天邊的晚霞。她的下意識反應不是觀賞或拿出手機拍攝,而是拐腳去了投注點買彩票。她時不時地會買個一注。一注兩塊錢,這兩塊錢要么中獎要么買來的是對明天的期待。
她買好彩票出來正是晚霞最絢麗的時候,她偏頭看了眼,不多留戀步履輕快地上姑姑家。她這小半生見過無數次晚霞,無數次更壯美和綺麗的景象,如她讀書時候期待的塞外風光: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她上樓前先跟一個取完餐的外賣小哥擦肩而過,踏上二樓的老式臺階就聽見一道清晰的語音播報:您有新的外賣訂單……
三樓301的房門大敞,原先房門口放鞋柜的位置現在放著一張簡約的取餐臺,臺面上放著待取的兩份訂單,從改造后的商用廚房里出來的奶奶看見她,伸手接她手里的南瓜苗說:“你是去現種了……”
孔多莉跟去廚房,炒鍋里躺著條紅燒草魚,奶奶手抓了一撮木耳碎扔進去,轉身戴上雙隔熱手套從烤箱里取出一個13寸的菠蘿披薩。孔多莉站在水槽旁摘南瓜苗,奶奶要她把披薩打包好放去門口的取餐臺上。
飯廳的餐桌前坐著姑姑孔玲和父親孔志愿。孔玲手腕上貼著兩張止痛膏,一面疊披薩盒一面壓低聲跟孔志愿說些什么,眼風掃見孔多莉過來拿披薩盒話題就此打住,等她拿了披薩盒離開,孔玲才又繼續朝孔志愿說:“咱得調整職場生存方針,保持網感緊跟時代利于職場生存。”邊說邊拿過手機點開小某書,問他,“明明你在工作上沒出差錯,但不得不向客人道歉時該怎么自我變通?”
孔志愿搖頭,“不曉得。”
孔玲戴著一副老花鏡,舉著手機朝他說:“年輕人把這變通為“向惡勢力低頭”。”
孔志愿問:“接受道歉的那一方是惡勢力?”
“不然呢!你真是倒反天罡。”孔玲現學現賣,再次問他,“要是老有人跟你抬杠,你要怎么自我變通?”
孔志愿說:“沉默,遠離。”
孔玲說他,“你照護的老頭在病床上找你說話跟你抬杠,你沉默你遠離?你這是缺少職業人的基本素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