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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說媒拉纖】
萍姐在查房時被一晚癌患者問病況,患者在言語間來回繞,就在她要詳實告知的那一剎那職業警覺性噴發,太陽穴突突跳,她朝照護患者的護工一番交代,轉身出了病房。
上回犯這種常識性錯誤還是在九年前。那時她剛來腫瘤科的護理崗,病房有一中年癌癥患者,胃癌lv期,那患者的家屬們集體對患者隱瞞了真實的病況,患者就煞費苦心地朝她一個輪崗的護士身上打聽,她大意了,最后得知病況的患者沒存活半個月就離世了。原本主治團隊預判他的生存期保守有6——12個月。
想到這兒她加快了查房的節奏,暗想今晚睡前一定要吃顆安定。她的老父親在一個禮拜前駕鶴西去,享年89歲,目前她正處于接受期。
她在家排老小,今年打個秋就45歲了,育有一子,還蠻爭氣,當前在新加坡南洋理工讀本科。想到兒子她一面感到寬慰一面又覺得這寬慰不大有嚼頭,自從兒子去新加坡后鮮少主動朝家里打電話。兒大不由娘,她無端想到早年某一本暢銷書里的經典語錄,大意是:所謂父女母子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
她輕吁口氣,跟父親的緣分今生已盡。
轉念間整理好思緒她就想到了多莉,昨天微信上說今天下午會來病區。想到多莉她就忍不住疼惜,情感上總不自覺地把她當作妹妹疼。其實她跟多莉還有些不為人知的淵源,得有小二十年了,她那時候還是個實習護士,她所實習的醫院發生了一起重大的醫療事故,一位中年女患者因麻醉不當導致腦缺氧意外死亡。
當年她是急診樓的實習護士,她從輸液大廳的窗口望出去,能清晰地望見她和她妹妹依偎著坐在急診樓綠化區的一株冬青旁,姐倆不哭不鬧,安安靜靜地仿佛是被人遺棄在了那兒。而在不遠處的門診樓大樓前,她家里的大人們在維權。
這事她深埋心底,從未在多莉面前吐露過。從幾年前她來安寧病房做志愿者服務時,她看見多莉的第一眼就把她給認了出來。
之后兩人的緣分漸深,是她的老父親在大半年前因不慎摔倒導致失能臥床,她曾在某平臺上持續關注過一個本地專門做老年照護的博主,他有常年照護患病的老岳母的切身經驗。直到自己父親摔倒臥床需要護理,她去翻這個博主過往的照護視頻時,才后知后覺到對方有一年多沒更新內容了。她當下就推斷這博主的老岳母很有可能離世了,她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在平臺上私聊了這個博主,在她證實了對方停更的原因確實是視頻里的老人離世后,她直接就問對方介不介意上她家來照護她失能的老父親。
次日這博主回復說可以入戶。她推說病房忙轉不開身就約他來腫瘤科某病區的護士站面談,沒想到陪同他一塊來面談的還有他的女兒孔多莉!
她當下就把所有關系捋明白了。
當年因麻醉不當意外去世的女患者是多莉的母親,如今在某平臺做老年照護的博主是多莉的父親,視頻里常出鏡的那個已離世的老人是多莉的姥姥。
種種機緣,多莉的父親在她家做了大半年的護工,直到一個禮拜前她的老父親離世。
她出于想要認可和幫助她父親的照護能力,昨天微信上給多莉建議,假如她父親有意向的話,可以來腫瘤外科的病區當護工。
*
病區樓層電梯門開孔多莉第一個出來,兩手滿滿當當拎了三盒披薩和若干個三明治。這些都是她給護士站的護士們帶的,她特意踩著她們交班的時間點來,這樣兩班護士都可以吃到。
她之前在這個病區的安寧病房做過幾年的志愿者服務,跟這里的醫護關系比較融洽,去年的新學期她又跟畢業班又是班主任,每周能完整休息一天都算不錯了,此后就沒再來安寧病房做過服務。但她跟這個病區里的醫護還在同一個群,偶爾群里聊天她也會聊上幾句。
她從電梯間出來徑直朝護士站方向去,剛好交完班,有兩個準備下班的護士見著她一路迎上前,嘴里嘰里呱啦地喊著:“莉姐,你可算回來看我們了——”
都是些網感十足的年輕護士,小孔多莉個八九歲還是有的,有些仗著年輕可會撒嬌了。孔多莉笑著把手里披薩遞給她們,她們一面拿去配餐間一面跟孔多莉說著同事間的崗位調動,比如小張輪去手術室了,何姐轉崗去后勤了,小胡則是在兩個月前離職了。孔多莉跟隨著她們到配餐間的門口,適時地問:“小胡為啥離職呀?”
“一方面是她不想值夜,一方面正好是她輪值到內科病房,本身就帶有雙重情緒,她又在給一個化療患者換輸液瓶時沒有采用橫拔,不小心把化療殘液濺到手上給灼傷了。”
孔多莉緊張地問:“那手灼傷嚴重嗎?”
“手倒還好。主要這事的嚴重性在于她操作不規范和沒戴手套,又被科主任揪住在會上作為典型批評……”
萍姐從值班室出來,一眼就看見站在配餐間門口的多莉,隨即朝她抬了下手,孔多莉也轉身迎向她,待走近多莉輕拉了下她的手腕,輕聲說:“姐你節哀。”
萍姐內心一陣酸楚,但轉念就給撣開了,問正事,“孔叔的履歷做出來了?”
多莉掏出制作好的履歷給她,專業技能這塊十分詳細:有照護心血管疾病、呼吸系統疾病、腦梗、中風、氣切患者的切實經驗,會鼻飼導尿叩背吸痰打流食……
萍姐瀏覽著說:“挺專業規范的,護士站給包裝下就是金牌護工,病區男護工稀缺得很。”緊接隨口問:“孔叔能上夜班嗎?”
“姐,我覺得夜班不大行。”孔多莉說話很有節奏,說出的話都是過了腦子的,她說:“我爸有份工作能跟社會面產生連接就夠了。”
萍姐聽懂了,點頭說:“那我看著安排。”
孔多莉稍些難為情地說:“姐給你添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