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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去江南?”圣上問她:“天大地大,不想去樂游原騎馬?”
宜妃笑了。
“凝翠寺去過一趟就夠了,還天天去不成。”
中年夫妻總是有這樣棋逢對手的玩笑,官家也忍不住笑了。
宜妃娘娘見他心情好了,才認真勸他:“圣上不知道,關于翡翠的事,霍大人還有一番極讓人觸動的話呢?那天我拿他哭了打趣他,他說他不是為自己哭,是為圣上哭。他想:這樣的時刻,圣上一定經歷過很多次,才會那么熟練地威脅他。圣上被困在宮闈中,沒有任何自己的東西,在乎什么,什么就會被奪走……”
后面的話她聲音漸低下去,只是繼續撫摸著官家的手臂,官家是要面子的人,有些話不需要說得太明。多孔的塤,哪怕一陣風過都要響的,經得起人頻頻提起他當年的窘迫時光么?
也只有霍懷恩敢提起這話,他是天子門生,幾乎是反走了官家的一生,最開始是大權在握,眾星捧月,往上游溯游而上,漸漸看到河水的源頭。明白他當年的困頓,當年的屈辱,明白他為什么不信任任何人,不愿意扎根……
官家許久沒說話,只把眼睛盯著茶桌上,轉移話題道:“這是什么?”
茶桌上放著一艘紙編的小船,宜妃娘娘拿起來遞給他,官家拆開了,見是一封奏折的內頁,是關于江南水利的奏折,是今年夏汛防汛做得好,是柳晉驤在江南的功績了,惹得現在的百姓稱頌圣恩。所以官員也跟著逢迎官家,遞話讓官家巡視……
宜妃看得都心軟,道:“這家伙,怎么也學會承澤那一套了。悶葫蘆似的,有話也不說。治”
“可見是連襟一條心了。”官家立刻道。
宜妃無奈地笑了,這時候決不能再勸,再勸就是“你也看上奏折了?”只輕輕說了句“到底懷恩孝順,事事想著圣上,圣上還沒說,他連路都鋪好了。”
官家沒接話,宜妃看穿了他是嘴硬心軟的人,從十七年前就看出來了。所以悄悄出去,再點一杯茶,留他一個人坐在翠微宮的內室。官家到了四十三歲,仍然喜歡這樣小小的房間,這樣人可以坐得很近,窗外最好有一株杏花。
房里沒有人了,官家坐著,把紙船折了又折,他童年沒有玩耍過,所以折不回來,只能趁著宜妃去倒茶,囫圇收回了懷中。不知道為什么,他仿佛又看到了十年前那個在庭中跪著的少年,才十二歲,在大雪里冷得發抖,但那倔強的模樣,和他小時候一模一樣。
他說:“我會很有用的,圣上。”
“你叫什么名字?”自己這樣問他。
“我叫霍懷恩。”
他昂著頭回答的樣子,與自己記憶里的樣子重疊。那是多少年前了?自己也曾是個穿著空蕩蕩衣服的少年,跪在琉璃窗下,梳著髻的孟夫人,教他如何行禮:“見到圣上不要慌,你要回答他:我叫趙?,是父皇的第三個兒子,我的母親是寧妃,這些規矩都是她教我的。不要怕他,天子也是人。”
“起來吧,霍懷恩。”十年前年輕的崇微帝告訴他:“不要怕朕。天子也不過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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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七月,風光正好。天子南巡,圣旨上說是為了巡視水利,但民間傳言是為了告祭柳晉驤大人的在天有靈,沉冤得雪,畢竟南巡的隊伍中也帶著柳大人的女兒,新封的云夢縣主。也有說是因為今年京中出了大事,所以要在江南行樂,安安天下的心。
也許是為了呼應這說法,船隊到杭州,西湖周圍的荷花,忽然如同迎駕一般盛放,住在西湖邊的人都說,幾十年也沒見過開得這樣好的荷花,朵朵火紅,如同烈火一般,開了滿湖,百姓為之落淚,天子也動容。
但有一艘游船,卻并未因此傷感,而是泛舟沿水而上,仔仔細細看過了當年柳大人修過的堤岸。
那晚船行到很晚,夏風和睦,蓮葉田田。荷花開得如同夢境。大家在船上對詩,柳無憂一人獨戰群雄,到底春闈會元技高一籌,打得解元也沒有還手之力。
大家都飲了酒,孟妙常在剝蓮子,霜紋在采蓮花,只有翡翠姐姐操不完的心,隨時提防著霍大人和國公爺再打一架。柳無憂不勝酒力,躺在甲板上,只覺天旋地轉,看見滿天星辰,如同親人在親昵地對自己眨眼睛。
失去的都不會再回來了,她也不會再回到十六歲無憂無慮的少年時。但沒關系,她在乎的人都在身邊,她才十八歲,她可以去行許多地方的路,坐許多地方的船,也可以寫許多不同的書。
他們都會有很長,很好的一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