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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的眼淚終于落下來,也終于卸下防備。
“姨母不要說喪氣話,朕還等著你好了,去宮里享福呢。南詔國進貢了許多金絲毯,又輕又軟,正適合過冬。”他半跪在床邊,像兒時一樣跟她許諾:“還有一尊玉刻的觀音相,還有御苑的一只小猴子,會作揖,就跟那時候被二哥打死的那只小狗一樣,頭頂一塊白。王大伴都說一定是那只狗托生回來了……”
孟老太君也像他兒時一樣敷衍他。
“好,等我好了,一定去看。”她忽然劇烈地喘起氣來,竭力平復了一陣,道:“廊下的杏花應該開了,哥兒,哥兒去替我折一枝花來……”
官家此時自然是無所不依,也忘了支使別人,連忙自己起身去折花,走到廊下,才意識到這不是小時候住過的宮闈,廊下也沒有那樣一株杏花,只有打滿花苞的梨樹。他心有所感,折下一枝梨樹枝,匆匆返回暖閣里。
暖閣外間跪滿了人,滿屋都是哭聲,宋媽媽跪在地上,哭得嚎啕起來。孟家只剩下零星幾個小孫子孫女,跪在地上,懵懵懂懂地跟著哭……
官家疑惑地走近里間的拔步床,見跪在床邊的太醫都在搖頭,床上的孟老太君平靜闔目,就如同睡著了一樣,枕邊還帶著吐出來的臟污。
不是這樣的,阿母是最愛干凈的人。連他小時候指甲縫里的泥,也要抓著他一點點挑干凈,教訓道:“殿下以后面圣怎么辦呢?”
但他第一次面圣,直等到了太皇太后去世,所有皇子都要守靈,他怕極了,尤其那時候幾個得寵的皇子還故意捉弄他。是她把孟汝臣送來做孝童,自己也做孝婦,陪著他。做孝婦苦極了,只有宗室里地位最低的婦人,逃不過才幫著地位高的頂缸。她那時候卻是養尊處優的侯夫人,冬日苦寒,在凍硬的地上繞棺,三步一拜,九步一叩,她的手都凍出了血口子,一只膝蓋腫得半個月都蹲不下去,只為了在守靈的深夜告訴他:“哥兒別怕,有我在呢。”
她知道他從小就怕死人。
哪怕他到了四十三歲,已經有了自己孫兒,她仍然知道他會怕,所以她騙他出去,替她摘一枝杏花。
官家站在屋中,并沒有如周圍的人一樣哭,他的神色甚至有點茫然,像是站在荒野里,四周的風都毫不辟易地吹過來,沒有人擋在他面前……
周圍的宮人都有點害怕,御醫更是不敢說話,還是曹恩壯著膽子上來道:“圣上,老太君已經去了,讓她好好安息……”
曹總管難得多嘴一回,就被官家踹翻在地。
這是真正的天子一怒,穿著龍袍的崇微帝站在屋中,環視眾人,所有人都畏懼地低下頭,他的面容都因為震怒而變形,讓人想起下山的虎,咆哮的龍。
“去抓,給朕都抓起來!是梁家,是盧家,是他們害死了朕的阿母!朕要他們千刀萬剮!”他整個人都因為憤怒而顫抖:“召霍懷恩來,召魏權來,朕要盧龍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