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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叛賊
◎他知道她會贏◎
危重病人搬動不得,所以天子御駕親臨孟家華堂。凝翠寺等了二十年等來了天子,孟家等了十四年,等到盧家接駕無數次,等了無數個宮宴,也終于等到天子駕臨華堂。
孟妙常沒能去接駕。
她在定國公府。
孟府的事對她來說已經了了,她盡了力,甚至盡過了頭,把蕭承澤也拖下水來,定國公府動用私兵,盧家一定會參這一本的。
到了這地步,她反而也很平靜了。蕭承澤打開孟府,幾個太醫圍著孟老太君搶救,最終還是擅長解毒的王執效找到辦法,吊住了孟老太君一條命,孟妙常坐鎮華堂,指揮人把孟二奶奶和一干人等看好,盧家的人那時候見勢不妙,已經退場。
等到快亥時,宮里的人才姍姍來遲,她這時候才知道翡翠去告了御狀。心中的壓力才放松一點,但又為翡翠擔憂起來。
她沒想到官家遲遲沒下旨。
倒是宜妃娘娘的命令先來,宮妃不得參政,用的是七皇子殿下的名義:責令定國公回府反省,等候發落。傳信的內侍也有些歲數了,想必是宮闈舊人,看見蕭承澤,急得眼淚都快下來:“這樣的多事之秋,國公爺為什么這樣糊涂?”
為什么這樣糊涂?孟妙常是知道的。蕭承澤倒是無所謂,他這人反正天塌下來也是那樣,見捕雀處的人過來接手,雖然沒看到霍懷恩,但也是一樣的。還吩咐韋思謙:“可以朝孟容曜失蹤的事上查一查,多半和盧家脫不了干系。”
交代完事,定國公就要“回府反省,等候發落”了,翻身上馬,孟三小姐卻不由分說,上去就一把薅住了轡頭,眼睛紅紅地看著他。
“干什么?”蕭承澤裝起傻來總是這樣逼真。
孟妙常沒說話,只是倔強地想要上馬,她累極了,幾下也上不去,還是永祥過來勸:“三小姐乘轎子也是一樣的。”
“蕭永祥。”蕭承澤的臉一下子就冷下來了。
永祥縮了縮頭,但也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反正都要回府反省了,能賺一個三小姐總是好的,總比賠了夫人又折兵好。
孟妙常執意要跟,蕭承澤也沒辦法。被孟三小姐乘著轎子深夜進府,長驅直入。永祥也是好客,想著孟三小姐畢竟是第一次進府,一下轎子還想給她介紹一下:“三小姐看這下馬石,還是太祖爺御賜的呢,我們府上御賜的東西可多了,這季節正是看杏花的好時節……”
蕭承澤狠狠瞪了他一眼,永祥也知道怕死,不敢說話了,道:“我去叫丫鬟來伺候三小姐。”
“不用,我有春鋤就行。”
孟妙常說完,見蕭承澤已經大踏步走開,她急忙就跟上去。其實蕭承澤這人她早就摸透了,國公爺看似走得飛快頭也不回,但只要她“哎喲”一聲,裝作崴了腳,他自然就停下來在轉角處等她。
但問還是要問的,國公爺帶著三小姐走到了自己的書房,眼看再跟下去要到臥室了,只得停下來問:“你跟著我干什么?”
“我沒地方去。”孟妙常回答他。
“你回孟家。”國公爺又開始犯渾:“我這里用不著你。”
春鋤在旁邊聽著,剛對他有點好印象,又急轉直下,忍不住開始瞪他,孟妙常于是道:“春鋤,你去倒兩杯茶來。”
國公爺的書房也很朗闊,他是認真讀過書的,跟的先生還是教過天子的林太傅。但因為只點了幾盞燈,有點暗,琉璃窗外大概就是永祥說過的杏花,開得堆錦一般,在暗夜中重重疊疊地看不清,只是本能地覺得有一場精彩在等著自己。
孟妙常朝他走了過去。
蕭承澤立刻就往后退,沒想到國公爺也有這樣的時候。
“干什么?”他立刻冷冷地問。
“你今天當著眾人的面,說你是孟家的子侄,管的是自己的家事。”孟妙常提醒他。
她站在燈下,比他還矮一個頭,簡單收拾過,不似出現在清河別苑時那樣可憐,又如同一枝白中帶粉的杏花,帶著雨露安靜地看著他。
蕭承澤立刻就抿緊了唇。
“我會讓我姑姑收你為義女,昭告京中,這樣就不用擔心影響你名聲了,你也可以去嫁你想嫁的人……”
他的聲音一頓,因為孟妙常抬起了手。
其實定國公每次都躲得開,不說反應快不快,其實有些話,說出來就知道要挨打了。
但這次孟妙常沒有打他,而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她的指尖微涼,指甲有淡淡的粉色,柔軟極了,定國公的呼吸一下子就重了。
“有用嗎?”孟妙常問他。
“什么有用嗎?”
“你的這些方法有用嗎?”孟妙常看著他眼睛問他:“黃太醫的藥很苦吧,喝了那么多,有用嗎?”
蕭承澤又抿著唇不說話了,撒謊對他來說是很難的事,連膽小如黃太醫都說過,這世上沒有藥能克制人的愛,畢竟愛由心生,不由自主。
“你老讓我走,讓我選別人,仿佛我真的有得選似的。”孟妙常問他:“蕭承澤,你那么聰明,告訴我,我有得選嗎?你又有得選嗎?”
柳無憂寫了半本秋水記,仍然參不透一個情字。佚名先生聰明絕頂,卻不明白從來跟聰明就沒關系,遇上情字,世人都是一樣的,都沒得選。
“但傅時晏……”蕭承澤又道。
“我不會選他的。”孟妙常握著他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認真告訴他:“你沒法不喜歡我,就像我沒法不喜歡你。我沒得選,你也沒得選,你愿意告訴我,我們就一起解決。你不愿意說,我們就一起死。”
柔柔弱弱的三姑娘,連說話的腔調也這樣溫柔,說出的話卻是讓人害怕的鋒利。
盡管她說的是事實。
國公爺也無法否認的事實。
如果說在今天之前,孟妙常還有所懷疑,覺得他不想選自己的話,那經過清河別苑那一場之后,她已經無比篤定了。
他是屬于她的,盡管她在這之前不明白這一點。她對他擁有無上的權力,只是過去他用層層偽裝掩蓋了這一點,而她也因為對于自己的懷疑與自卑,忽略了那么多明顯的信號……
這是一場國公爺贏不了的戰爭,因為她已經清楚所有的一切,除了他打這場戰爭的理由。他如同緊閉的蚌殼,死死藏著那顆珍珠,就是不肯告訴她緣故。
“如果我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呢?如果我就是不能給你你要的生活呢?”
“那我也不能有別的生活。”她這樣告訴他:“我要蕭承澤,只要蕭承澤,不管是什么樣的蕭承澤,我都接受,因為我也沒有選擇。你多拖一刻鐘,我們就多浪費一刻鐘,等到圣旨降罪,我們就去監牢一起死好了……”
她還是那樣傻傻的,一點不懂權力運轉的道理。圣旨不會降罪,定國公府在朝堂經營得很好,皇貴妃又正得寵,官家只會暗中窺伺,等待他虛弱的時候,而不是在他最強大的時候降罪。
官家需要他去制衡盧龍弼。
但不知道為什么,他忽然也不想僵持了,他知道她會贏,他是最好的將領,所以知道什么樣的仗他贏不了。她太聰明了,她天生的諳熟人心,天生的會得寸進尺,從十三歲那年,看著她抱著小狗哭著出現在獵場的那一刻,就已經宣告他的失敗。她一步步蠶食他的領地,挑戰他的界線,感覺抵觸就往后退,等到他松懈又進一步,孟家沒有出過一個好將領,卻出了她這樣天才的戰略家。從那個夏日的午后,他躺在草垛上裝睡,而她小心翼翼地摸他的臉開始,他就已經失去所有贏這場戰爭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