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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無憂寫一會兒賬本,見宜妃娘娘在旁邊看著自己出神,忽然忍不住問道:“娘娘會后悔嗎?”
“后悔什么?”
“后悔沒有做鳳奴。”柳無憂問。
宜妃娘娘像是被問住了,過了許久,才搖了搖頭。
“我在十三歲之前,其實是沒覺得世上有男女之分的,反正我什么事都和我兄長旗鼓相當,射箭,騎馬,摔跤……后來漸漸氣力就不如他了。我那時候很沮喪,覺得這世道待我不公平,是我娘親教我,說世上的事禍福相依,也許上天給了我女子的身體,是讓我做男子做不到的事。于是漸漸也走到今天。”
蕭於翙做不到的事,她蕭令鑠做到了,蕭家的安危和榮辱擔在她一人身上,也毫不夸張。她做到了花中第一流,就連那個不能提的位置也遙遙在望。
柳無憂怔怔地看著宜妃娘娘,她其實有時候乖巧極了,宜妃娘娘對她這樣子一點辦法沒有,愛憐地摸了摸她頭發。
“要活下去。”她認真教柳無憂:“像南涂一樣活下去。這世道是這樣的,曲高和寡,過高惹人妒,不要只爭輸贏,只要活到最后,就是贏家。”
她是南涂一樣的人,永遠藏在轎子里,是來探望柳無憂的嗎?又似乎給官家做了說客。世上都看不穿她的棋路,只知道她穩穩在那里,如星辰般閃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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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宜妃娘娘是給官家做說客真沒說錯。明德殿里的氣氛,其實也沒有那么劍拔弩張。
柳無憂寫賬本這幾日,雖然像只籠中鳥,但官家寫累了奏折,有時候也轉過來看看她。但凡長輩看晚輩,也是會越看越歡喜的,況且她還像極了他父親,寫得一手好字,條縷清晰,算起賬來也是又快又準,讓人疑心這單薄身體、漂亮的頭顱中怎么藏著這么多鐘靈毓秀,胸中怎么有這么多錦繡才學?
從霍懷恩身上就知道,官家最喜歡聰明人,尤其喜歡有點骨氣但不硬頂的聰明人,要是這聰明人還有用,那更是好上好。
孟老太君罵官家也沒罵錯:總覺得天下所有的好東西都得歸他們趙家所有。
官家第一次問,是拿秋水記來打比喻,問柳無憂:“你那本《秋水記》里老拿鹓鶵自比,鹓鶵到底是不是鳳凰?”
這比喻也太淺顯,龍是天子,鳳是天下之母,官家問的是:你老是拿鳳凰自比,你到底還認不認是我的兒媳婦?
柳無憂回得也明白:“是我父親說我像鳳凰,但我父親已經不在了,我就不想這些事了。”
她父親可就死在她未婚夫手中,都是趙家人作的孽,官家碰了個軟釘子,也就不提了。反而和她聊起了書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問她:“你拿朕比唐玄宗,那誰是楊貴妃?”
官家的脾性確實古怪,總喜歡刺身邊人,這話就是奔著宜妃娘娘去的。
但柳無憂答得巧妙:“誰是楊貴妃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是楊國忠?或者說,圣上真要一意孤行,一定要一個安祿山嗎?”
這樣聰明的女孩子,有兒子的人是忍不住要提那話題的,連官家也不例外。
第二次提是柳無憂的賬本寫到了近幾年,漸漸都對上了,官家越看越覺得這不像是告御狀,倒像是自家兒媳婦給自家查賬似的,也是不愿意鬧出來,于是又遞話道:“你這次的賬要是查明白,也算大功一件。我這么多兒子,你選一個吧?”
“我是女子就一定要嫁人嗎?”柳無憂反問道:“這世上的好東西,一定要歸于趙家嗎?”
官家的眼神一下子就冷了,問道:“那你想歸于哪一家?”
要是外人,那可就不是自家人盤賬了。柳無憂倒也聰明,沒有硬頂,只是道:“山中有樹,不梁不材,我就是這樣的怪樹。圣上為什么要用嫁人來賞賜我?不如封我一個位置吧,讓我擁有我的力量,我的權勢。”
“你父親會同意嗎?他可是要你做鳳凰的。”官家顯然是不愿意。
“什么鳳凰,在龍下面搖尾乞憐,算什么鳳凰?他不同意又如何,這是我自己爭來的賞賜。女兒總要長大的。”柳無憂雖然聊天,筆不加點,道:“要是圣上舍不得富庶地方,就給我去云夢澤封一塊地吧,以后我累了,可以去那里泛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