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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抿了抿唇,霍懷恩明白他心里的話:你上次也是這么答應的。
于是七皇子又道:“那讓曹保預備車馬。”
“可以。”官家在皇子面前還是很有父親的威嚴,惜字如金。
但官家上次也是這么答應的,反正到最后關頭一定要么是車馬拖延,要么是出宮的手令下不來,要么干脆是曹保連人都不見了。反正官家晚上才回明德殿,見了七皇子還在殿里,也不驚訝,只讓人傳晚膳。
七皇子吃了無數悶虧,想了又想,終于想到個辦法:“我要霍大人送我去。”
霍懷恩在旁邊看戲,沒想到七皇子還有這本事,頓時贊賞地朝他點頭,也不生氣。七皇子到底年紀小,不像蕭承澤那家伙這么沒良心,見霍懷恩這樣,還有點不好意思。
官家神色仍然平淡,看不出喜怒,仍然說了一聲“好”。
七皇子也不知道這一招有沒有用,十分忐忑,但正如霍懷恩勸他時候的話,他只是個小孩子,父母鬧成這樣,他也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到了二月,天漸漸長了,所以七皇子晚上是有晚課的。霍懷恩也不跑,等到七皇子去上晚課了,官家仍然在殿中批奏折。今年冬日有大雪,明年夏天只怕要有洪水。江南少了柳晉驤,水利還不知道怎么辦,所以官家看完一疊江南的奏折,心情是最差的時候。看見霍懷恩還在,忍不住冷哼道:“你也要下場了?說好了不站邊呢?也忍不住在朕的兒子身上下注了?”
霍懷恩十二歲才到宮闈生活,沒見過太皇太后對官家的評價,但也知道自家圣上越是在外人面前,脾氣越好,像是忍慣了。有些不該天子忍的事他也忍,不然也不會把盧家慣成這樣子。但到了親近的人面前,就有點不假辭色。甚至有七分氣都要當成十分來發。
他答得很平靜:“七皇子還小,圣上想多了。”
官家哼了一聲,大概覺得他是在認慫。一直以來,他身邊最親近的人都會認慫,比如宜妃娘娘。但宜妃娘娘這次沒有認慫,直接就跑到山上去了。
他沒想到霍懷恩后面還有一句。
霍大人說:“七皇子太小了,在明德殿待著也不是長久之計,圣上還是早日把宜妃娘娘接回來吧。”
他其實是在給官家臺階下了,但官家就是不肯接。
“宮中沒皇子的妃子多得是,找個人來養元暻也不是難事。”官家自顧自地道。
要是孟老太君在這兒,一定又要氣得顫顫巍巍了。她當年一個月進幾次宮來照看的三皇子,現在當了皇帝,也知道干些“奪其子,去其母”的作孽勾當了。
霍懷恩沒說什么,只是嘆了一口氣,坐在一邊椅子上玩著茶盞。官家看了他一眼,冷笑道:“你有話說?”
他們這種人,都很會引得別人故意來勸解。但霍懷恩只自顧自講自己的事。
“我以前小時候,很喜歡找蕭承澤打架,現在想想,其實是因為我那時候很孤獨。”霍懷恩像是在自己跟自己說話:“宮廷很容易讓人孤獨,雖然身邊圍繞無數宮女太監,但我沒把他們當人,其實他們也沒把我們當人,我那時候很羨慕小太監能一起玩,互相很親近,但我一過去,他們就仿佛變成了石像……”
他問官家:“圣上,你有時候也會感覺孤獨嗎?”
明德殿少有這樣四下無人的時候,連曹保也不敢靠近偷聽。要是有外人在,也許會覺得霍大人把情況說得太好了,何止是小太監不敢和他玩,王孫也不敢,甚至皇子們都不敢。因為官家甚至為他懲罰過皇子。
翡翠沒說錯,官家是故意的,他給了霍懷恩無上的權力與優待,讓他做天子門生,其實就是希望他和自己一樣孤獨。他也確實做到了,霍大人成了皇宮里的異類,唯一的同伴,是同樣處境的蕭承澤。
他說這話其實不是為了指責。但官家自己心虛,不然也不會忘了生氣,而是固執地道:“朕是天子,自然要稱孤道寡,否則人人都想通過拿捏朕來獲得權力了。”
像那個笑話,霍懷恩只說孤獨,都沒有說是誰,但官家已經等于是自己把宜妃娘娘的名字報出來了,實在是不打自招。
霍懷恩說他被孟容曜傳染了,其實是假的。孟容曜是讀圣賢書的人,喜歡勸諫。勸諫是為了自己舒服,說完自己內心正道,不管結局如何。霍大人更像個說客,天生會說服人。
他說:“我最近遇到個女孩子,打了我一巴掌,她還說,我這樣的人,只會尊重傷害我的人。我當時很生氣,現在我明白了。她弄反了,不是因為對方傷害我我才尊重她,是因為我們在乎的人,在我們眼里是人的人,才能傷害到我們。”
“就像她教過我的道理,甜與苦是相對的,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你想要被選擇,就要冒著被拒絕的風險。你想要得到真正的愛,就要允許對方有不愛你的權力。傷害你不會讓你痛苦的人,喜歡你也不會讓你快樂。”霍懷恩仍然看著茶杯,不緊不慢地道:“我想,宜妃娘娘之所以讓圣上這樣掛心,是因為圣上真的喜歡她,她有拿捏圣上的能力。這當然很讓人恐懼,我也常常想證明我并不在乎那個女孩子,因為她讓我變成一個有血有肉的凡人。”
“但我仍然覺得值得。”
“霍懷恩,你別發瘋。”官家罵他:“男子漢志在四海,不講權力,不講朝堂制衡,講什么愛不愛的,有沒有出息?”
霍大人被逗笑了。
“圣上,朝堂早在十年前就已經被圣上收拾得服服帖帖了,如今是河清海晏的盛世,盧家都是圣上一手培養的。這個借口早就被看穿了,宜妃娘娘生氣也是為這個……”他甚至原文引用翡翠勸他的話:“圣上春秋正盛,富有四海,這世間多少凡夫俗子都能過點圓滿的日子,難道圣上還不如平頭百姓么?”
他是天子門生,圣上教會他許多道理,他只教會圣上這一個。宮廷中最孤獨的大石像,不敢信任任何人,連年幼時照顧過自己、救過自己命的孟老太君都被他排斥在外,臥榻之側的皇后也是他一手培養出的工具,于是他培養了一尊小石像。
但小石像也有心,轉過頭來教會他一點道理。至于官家會不會聽,甚至聽了后還要不要他做自己的天子門生,霍懷恩都不管了。
這其實也不是勸說了,而是進諫。
無堅不摧的霍大人,到底還是被孟容曜傳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