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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著。”翡翠叫住了他。
霍懷恩疑惑地看著她。
翡翠臉有些紅,但也許只是火光的緣故。
“你們也把外衣脫下來,我們順便烤干了。”她說再為難的話也有種一板一眼的認真,“大家都是人,你們著涼了也不是好玩的。”
一番折騰,又是烤衣裳,又是換衣裳,等到眾人收拾停當,已經費了半個時辰。霜紋都有些打盹了,韋思謙更是干脆抱著他的花靠著箱籠睡起來。只剩下兩個“大人”還清醒,也可能是都有點不好意思,坐在火堆邊守著火,彼此都沒說話。
人生際遇真是奇怪。要是一年前有人跟翡翠說,她有一天會跟一個她現在還不認識的男子深夜待在一個房間里,一起烤火,對方還披著外衣,她大概死也不會相信的。
霜紋也許是著了涼的緣故,困得頭一點一點的,翡翠擔憂地摸摸她的臉。剛想解下自己的斗篷給她蓋上,那邊霍懷恩已經把斗篷遞了過來。
“這個藥是驅寒的。”他從躞蹀帶上解下荷包來,遞給翡翠兩粒。翡翠哄著迷迷糊糊的霜紋吃了,那邊韋思謙則是簡單多了,捏著鼻子他就張嘴吃了,也不管是什么東西。
“我總感覺她額頭有點熱。”翡翠有些擔心地道。
“我看看。”霍懷恩傾身過來,霜紋坐在矮箱子上,靠著箱籠,他于是半跪下來,伸手探探她額頭,神態溫柔又專注,翡翠不由得心頭一動。
這場景像什么,她不知道,也可能是知道了也不敢說。
說來奇怪,這樣的事情,翡翠帶上了霜紋,他卻帶著韋思謙。他們倆彼此有彼此的“師父”,師父收徒弟,徒弟又教徒弟。但奇妙的是,她收的霜紋,他收的韋思謙,都是性子很單純熱烈的人,都不太像自己。
像是他們冥冥之中選擇了和上一輩不一樣的路。
“怎么了?”霍懷恩對目光很敏感,立刻發現她在看自己,忍不住又做回霍大人:“‘翡翠姐姐’不和我絕交了?”
翡翠懶得理他,只去看火,火光照在韋思謙手中那盆花上,顯得格外鮮艷,那香氣被火一熏,也格外甜膩,讓人有點昏沉沉的。
“官家是什么樣?”她忽然問道。
霍懷恩笑了,他知道她為什么有這一問。
“天子也是人。”他這樣回答她。
他當然這樣覺得。因為天子對他展露的都是最好的一面,他生來就是國公府的繼承人,出入宮闈,天資聰穎,身份高貴,又得天子青眼,十分倚重,收為門生。聽那兩位郡主的語氣,天子應該還經常和他調笑,如同自家子侄一般……
霍懷恩姿態灑脫地坐在木柴上,雙手擱在膝蓋上,看著抱著霜紋坐在箱籠上的她,他像是對翡翠的臉忽然產生了興趣,認真端詳了她一下,忽然笑了起來。
“怎么,‘翡翠姐姐’不贊同?”
“我說過了,你不要這樣叫我。”翡翠皺眉道。
“我跟國公爺學的。”他道。
“是跟國公爺的小廝學的吧?”翡翠揭穿道。
但她其實猜錯了,他真是跟蕭承澤學的。懷恩承澤,連名字都是對仗的。他和蕭承澤之間,自幼就有某種奇妙的競爭關系,如空中高懸的日與月,各有各的路。他做了讓人如沐春風、游戲人間的霍懷恩,那邊就做了冷情冷性、離群索居的蕭承澤。他學弓,蕭承澤學劍。他愛笑,蕭承澤就總是冷臉。他是天子的好門生,蕭承澤就是官家忌憚的定國公……
像對手,也像朋友,但彼此緊咬著,誰也不會落后。
所以在他發現蕭承澤比他多了一項內容的時候,他才那么困惑和好奇,甚至像個愛開惡劣玩笑的孩童一樣,頻繁地拿那點去戳他。他也知道這樣很討人嫌,事實上,蕭承澤為這都不止跟他打了一架了,但他還是有點忍不住。
為什么這樣東西蕭承澤有,他卻沒有?那天在山上,他稍提孟妙常的名字,蕭承澤就勃然大怒。他一面覺得好玩,因為自己找到了蕭承澤身上他沒有的弱點;一面又有點惘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錯過了最重要的一課。
這問題甚至沒法去問他的師父。官家三宮六院,后宮佳麗三千,誰也看不出官家到底偏愛誰,中宮得到皇后之位,錢貴妃和李貴妃得到寵愛和賞賜,翠微宮卻接駕最多……
但他是霍懷恩,什么時候都游刃有余,這時候也只能笑著道:“‘翡翠姐姐’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翡翠冷聲道。
如果霍大人識相的話,這時候就應該住手了。翡翠也好,蕭承澤也好,他們這種人可不會假裝情緒,如果聲音都冷下來,那已經是在發怒邊緣了。
但他最近老是不停手。
“‘翡翠姐姐’什么時候明白的,我怎么不知道?”他還繼續調笑。
翡翠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我明白,因為我是婢女,不似世家小姐身份端正,調笑起來不用有負擔,所以霍大人在我面前隨意放松。跟小姐不會說的話,對著我就說。對小姐不會開的玩笑,對著我也是張口就來。”
這指責太重了,饒是霍懷恩,也扛不住這一番話,笑容頓時收斂了。
“你是這樣想我的?”
“不是我怎么樣想霍大人。”翡翠平靜地看著他眼睛,“是霍大人作為一個男子,怎么對待我這個未出閣的女子。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難道因為我是婢女,就不配得到霍大人的尊重嗎?”
霍懷恩抿緊了唇。
要是韋思謙此刻醒著,一定驚訝,霍大人面圣時都沒這么嚴肅過。
“我并沒有存心不尊重你……”
“那霍大人的玩笑是什么意思呢?”翡翠的聲音平靜卻堅決,“永祥叫我‘翡翠姐姐’,因為他和我同為仆人。表小姐和三小姐叫我‘翡翠姐姐’,是因為是自家親眷。霍大人既不是仆人,又不是親眷,這樣叫我,是什么意思?”
是因為蕭承澤……
但這答案霍懷恩說不出來。
“霍大人說你是跟國公爺學的,先不論國公爺這樣做對不對。至少國公爺失禮也是對著三小姐,至少他不是作偽。霍大人對我,真是國公爺對三小姐的心情嗎?”翡翠直接問透了這問題。
原來不是她不懂,是他不懂。
“爭風吃醋,陰陽怪氣,我雖然沒經歷過,但也看過戲。戲里是什么樣的人才有資格這樣做,霍大人不會不懂吧?還是霍大人雖然懂,但因為我是個婢女,不怕我誤會?就算我誤會了,有了不切實際的幻想,也不過是個婢女,我的人生毀了也就是毀了,于霍大人的清譽無礙呢?”翡翠冷冷地繼續說道,“霍大人是聰明人,但也不必把世人當傻子。天子是人,婢女也是人,大家不過都是肉體凡胎,血肉之軀。天子看到年少時見過的花心情會好,婢女的人生被毀了也一樣會心碎,這世上的道理沒有兩樣。這世上玩弄婢女的王孫已經太多了,希望霍大人不要自甘墮落,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霍懷恩長到二十一歲,在這一刻才明白了自家師父對孟家的態度從何而來。為什么不加恩寵,不賞賜不看重,卻又念念不忘。
原來不是官家不原諒孟老太君,而是孟老太君不原諒官家。她們這種人身上有種極致的堅決。
因為翡翠說完這句話之后,就再也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直到雨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