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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三人還是沿著山坡走過去,因為柳無憂非說上面有好看的松樹。她鐵了心要把之前的“撿秋”補上,讓蕭承澤帶著孟妙常走在前面,自己遠遠墜在后面。
走在前面的兩人反而都異常沉默,孟妙常攙著春鋤的手,跟在他身后。這個坡其實也不好爬,好在她穿了小胡靴。她其實不是不會找話的人,要是和夫人們共處,早找了無數玩笑和笑話來說了。但不知道為什么,在他面前就異常好強,寧愿安靜地看著他白色錦袍后的麒麟暗紋,也不愿主動向他求助。
算起來,自己認識他也有十四年了。從四歲因為討喜被帶去夫人們的宴席,遠遠看見沉默而貴氣的小男孩開始,一點點走到如今,總是遠遠看著他的背影。
但她和他一起騎過馬,也被他背著走過杏花溪。記得那寬肩在錦袍下的觸感,記得貼在他背脊上,聽見他胸腔中的呼吸起伏,偶爾午夜夢回,那感覺仿佛就在指尖。
光是想到他以后會有自己喜歡的人,會一樣背著她走過難走的地方,讓她依偎在懷里,像擁有一棵樹一樣擁有他所有不為人知的枝椏,就覺得心像要被撕裂了。
他忽然停了下來。
“累嗎?”他問孟妙常。
其實也不是很累,孟妙常不是體弱的人,但不知道為什么,還是覺得眼眶發熱,像是爬山的熱都匯集在了眼睛和喉頭,幾乎要說不出話來。
“沒事,不用管我。”
但他伸出手來。
“這個坡有點難走。”他說。
午后的山林里萬籟俱寂,風吹著松林,陽光曬得一切纖毫畢現。他站在陽光下,漂亮得像一個遙不可及的夢想,但又這樣近,近得像一個觸手可及的錯誤。
不該伸手的。
但孟妙常伸出了手,隔著手帕,將手放在了他手里。
該道謝的,但他們都沉默地沒有說話。性情冷漠的蕭承澤,不給任何小姐任何機會的蕭承澤,竟然也會這樣牽著人的手,帶她爬上一個并不是很陡的山坡。這在任何人看來,都是難以想象的事。
她沒有騙柳無憂,是有這種時刻的,他對她總比對別人好一點,近一點,近到讓她產生錯覺。即使她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要信,不要妄想,但仍然心旌搖晃,不能自已。
“我沒有坐山觀虎斗。”爬上那個小坡之后,他忽然說道。
他說話總是這樣,莫名其妙地來一句,像個轉瞬即逝的時機,讓人抓不住。
但她每次都聽得懂。
“我知道。”她輕聲告訴他:“不是你的錯,是霍懷恩在故意招惹你,你不要理他就行了。”
他于是不說話了,像來溪邊喝水的鹿,喝完了就離開了。他是那種習慣全世界都圍著他轉的人,得到想要的答案就行了,不管溪水會不會枯竭。
但孟妙常也像條無可救藥的溪,明明自己也即將斷流,還認真裝作無所不能的樣子,恨不能裝成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湖泊。
她甚至勸他:“你不要總是那么兇,我知道你脾氣并不壞,但他們會當真的。”
要是霍懷恩在這一定驚訝,因為蕭承澤竟然聽她的勸。
“知道了。”他像個負氣的少年,雖然不滿她的決定,但也這樣認真地答應她。仿佛他真的在乎她的想法,仿佛她真的對他有某種權力,能夠左右他的情緒,改變他的想法,仿佛她真的對他很重要,雖然不足以讓他喜歡,但也已經排在他世界里所有女孩子的前列。
聰明絕頂的孟三小姐,七竅玲瓏心的孟三小姐,就這樣沉浸在這幻夢中,一年又一年。
孟妙常不喝酒,但常覺得喝醉了也許不過是這樣,清醒著沉淪。就像此刻,只要牽著他的手,就能忘記那一場杏花林的拒絕,和這半年來杳無音訊的痛苦。
蕭承澤卻在這時候停了下來。
他身上有某種警覺,其實孟妙常早就發現了。也許是蕭家人丁稀少的緣故,他父母從小不怎么管他,所以他身上有種像野獸的部分,像只大老虎,或者獨行的狼,聽到風吹草動就立刻全神貫注。就像現在,他直接停下來,側耳朝著松林的方向,不知道聽到什么,左手直接將她護在了身后,右手已經按在了佩劍上,皺眉道:“永吉,林子里有人,去問問怎么回事。”
永吉立刻跑進林子,過了一陣,才聽見林子里的聲音,像有不少人,還有收起弓箭和獵犬的聲音。
永吉跑回來了。
“回爺的話,是羅紹武少爺他們一隊人來給瑞真縣主打鳥雀做簪子,所以走到這里來了。不知道我們在這里,還嚇了一跳呢。”
蕭承澤并不松懈。
“知道了。”蕭承澤冷冷道:“讓他們回去。你去跟霍懷恩說一聲,獵場沒開,不準他們到處狩獵,會傷人。”
多半是梁靜姝的主意。也許是看見自己的馬車停在山下,人又走上山來,所以故意讓他們來射一箭都不一定。她猜到了嗎?也許看見了蛛絲馬跡?多可笑,自己連這點別人眼中“蕭承澤或許喜歡孟妙常”的胡亂猜疑,都覺得甜蜜。
真是無可救藥了。
但她畢竟是孟妙常,不怪梁靜姝把她當頭號敵手,她有機會的時候也沒少對她們出招。就像現在,她就淡淡道:“多謝國公爺了,要是今天你不在,只有我們在這,后果不堪設想,也許要被人誤傷的。”
她叫他國公爺,他果然就生氣。
“你要是穿紅,顯眼一點,就不會誤傷了。”他老是有些這種理直氣壯的話。也難怪霍懷恩都起了疑心試探他和自己。
孟妙常被氣笑了。笑完之后,又有點悲傷。
“不要這樣說,我會當真的。”她認真看著他的眼睛道。
“當真什么?”他總是這樣直接,立刻就看回來。
像御苑的狼,非常好猜:投肉它就來撕咬;盯著它它就壓低身體威脅;喂得多了,讓人疑心狼也有感情。也許他對自己是不一樣的……
但孟妙常知道沒有不一樣。
“我會當你那句喜歡穿紅的人,說的是我。”她看著他的眼睛道。
她知道下午的陽光太熱,曬得她的臉有點太紅了,她也知道她不是京中小姐里最漂亮的一個。但這有什么關系呢?他根本也不喜歡她,她漂亮不漂亮又有什么用呢?
他立刻抿著唇不說話了。
氣氛一點點冷下來,像結了冰。他冷漠的時候尤其漂亮,像石雕,五官的輪廓都寫著冷漠,會有那樣一個人嗎?會讓他帶著笑回答,而不是這樣僵持住。
至少那個人不是她。如果是的話,他怎么會不回答呢?
不回答,就是不是。只是出于體面,怕她難堪,所以不說罷了。
“沒關系的。”她甚至寬慰他:“我早就知道了。不過是開個玩笑。”
死纏爛打有用嗎?永遠不放棄有用嗎?那些獨處的時刻,靠得比誰都近的時刻,那些給他投下去的少女情思,解語花一樣的傾聽,為他給自己的獨特而徹夜難眠的興奮,有用嗎?如果有用的話,為什么到這時候,面對的總是像一堵冰墻一樣的拒絕呢?
孟妙常沒有再想,也沒有再問,她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松樹。
“多謝國公爺帶我到這里,我想要那一枝松枝,有勞了。”
這是他熟悉的事,就像撕咬和威脅是狼熟悉的事。他輕輕松松躍起,寬肩窄腰的好身形,在胡服里,漂亮得像某種猛禽,一劍就斬斷松枝,落地時剛好接住,遞到她手里。
她沒有接,垂著眼睛,忽然自嘲地笑了,道:“蕭承澤,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嗎?”
“什么事?”
“請你以后不要管我,哪怕我陷了車,也不要管我。我很好,什么困境我都能自己渡過。”
除了這一件。
只要見到你,心中就生出無限歡喜,如同野火燒過的樹林又發出新芽,來來回回,總不能絕跡。孟妙常生來一無所有,缺了什么都能自己過。四歲發高燒,娘親在照顧斷奶的親弟弟,一個人在院落里苦苦掙扎的孟妙常,在一日日的夾縫中學會了如何說讓大人都開心的話的孟妙常,每講一句話,每開一個玩笑,都要學著看著大人的表情,漸漸調整,越來越熟練,越來越厲害。于是也有了自己貼心的丫鬟,自己的衣裳,自己的院落,甚至有了自己的未來。
什么難關她都過來了,只剩一個情關。
蕭承澤沒有答應。
其實她也知道他不會答應,他的人生還沒有失去過什么東西,所以自然也學不會放手。說起來,放手也是她該學的功課,而不是他的。
所以她沒有接,而是退后了一步。春鋤是和主人心意相通的好丫鬟,上前接過松枝,將自家小姐擋在身后。
“多謝國公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