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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刺猬
◎她是守船的人◎
明雀打了個勝仗,開心極了,整天連干活的時候也忍不住哼哼,霜紋看不慣她這樣子,諷刺道:“臉上不疼了?”
“疼當然還疼,但三奶奶本來是想找華堂麻煩,只是剛好拿我們下手,我們不挨打,別人也要挨打的,還不如打我,反正我皮實,最后贏了就行了。”
霜紋看她這樣子,只能冷笑。她干活快,樣樣聰明,干完了自己又偷偷從廊下溜走了,正好被明雀堵個正著。
“你又想跑出去。”明雀第一個不依。
“關你什么事。你跟著我做什么,又沒人給你派任務,你還自己當上看守了……”霜紋兇巴巴地道。
明雀答得也好笑:“我就要跟著你,誰讓你自己偷溜出來,到時候又給姐姐們闖禍。我跟著你,也算有個人證。再說了,我們是朋友,你一個人遇到危險怎么辦……”
“我不要什么朋友。”
“那不管,反正我們就是朋友,上次半夏姐姐問我你溜出去干什么,我都沒有說呢。”
霜紋也是嘴硬心軟,一面罵,一面也帶著明雀出了二門,二門外也和華堂一樣,有一處仆婦下人聚居的下房,都是一家子一家子住著,她帶著明雀走到一處破舊院落外,恐嚇道:“這里可都是壞人,你別跟進來,在外面等我就行。”
“怕什么,孟三奶奶那樣的壞人我們都打贏了呢……”明雀這幾天不管說什么都能繞回去。
霜紋一面冷笑,一面推開了院門,頓時愣住了。
院中的小石桌旁邊坐著的,不是翡翠和明珠又是誰,旁邊站著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媳婦,長相俏麗,厚涂脂粉,掩飾皺紋和秋色,穿著也有點過分艷麗,顯得不太正派,正在諂媚賠笑。第四個人則是個老年婆子,是隔壁的張婆婆,慣會保媒拉纖做說客的。
霜紋一進門看見這一幕,頓時愣住了。明雀倒是反應快,立刻乖巧道:“翡翠姐姐,明珠姐姐。”
“霜紋也是學壞了,看到姐姐都不打招呼了。”翡翠故意玩笑道。
霜紋也只能悶聲悶氣地跟著叫了一聲,看她們的眼神卻有點警惕,又看一眼宋四媳婦,充滿敵意。正在這時候,屋里走出來一個女孩子,只有十三四歲,瘦弱得很,走路還有些一跛一跛的,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衣,很文靜的樣子。霜紋一見,頓時變了臉色,道:“你快進去,出來干什么?”
女孩子嚇了一跳,倒是翡翠,很溫和地道:“沒事的。”
她說話時眼神并不是看著那女孩子,而是看著霜紋,有種讓人一下子沉靜下來的力量,霜紋不知怎么的,被她一看,眼睛有點發熱,只能把臉別去一邊。
女孩子猶豫了一下,見霜紋不說話了,還是垂著頭過來了。她手上提著個茶壺,倒茶也慢悠悠的,不小心還差點打翻個杯子,翡翠手快,扶住了。宋四媳婦看了,立刻皺眉道:“小賤人……”,伸手就要打。
霜紋一把把她的手抓住了,道:“你敢碰她試試。”明雀雖然不清楚什么情況,也自覺和霜紋站到一邊。
張婆子見狀,連忙打圓場,朝翡翠道:“翡翠姑娘不知道,宋四媳婦就是霜紋的干娘,小艾是她妹妹。王府里買她們這些女孩子進來的時候才五六歲,交給師傅學戲,又幾人分派一個干娘,照顧她們起居。賣的時候就連著干娘一起賣過來了。”
“什么干娘,就是吸血蟲罷了。”霜紋立刻罵道:“小艾的腿就是她那個罪泥鰍老公打斷的,還好意思說是娘。”
宋四媳婦一聽,頓時不樂意了,道:“霜紋你自己傲氣就算了,小艾又不是你親妹妹,早在五年前唱不好戲就該賣出去的,你四處帶著她,拖累我們……”
小艾性格軟弱,可能因為常年跟著這夫妻倆的緣故,面黃肌瘦,比一般女孩子還小點。明雀立刻就把她當成妹妹,捂住她耳朵不讓她聽,霜紋聽了,也怒道:“我愿意帶著誰就帶著誰,你不樂意,別拿著我的月銀,我還沒找你毛病呢,為什么不給小艾吃飯?”
宋四媳婦頓時急了,翡翠在這,她不敢大聲,只能咬著牙道:“姑娘這樣嘴硬,只等我丈夫回來找你算賬吧。”
張婆子聽了,立刻喝道:“糊涂蟲,當著翡翠姑娘的面說什么呢?你還敢威脅人不成?”
翡翠也只淡淡笑,她坐在石桌邊,其實連茶杯也不碰一下,整個人干凈得像一樹梨花,道:“我也是很久沒聽見府里威脅打人的事了,霜紋是我們華堂的人,憑什么人,要打我們華堂的人,拖下去打死也就好了。”
宋四媳婦再不識相,也認出翡翠身上這股氣質跟王府里的管家奶奶們是一模一樣的,輕輕一句話就是“拖下去打死”,頓時冒了一身冷汗,哪里還敢耍橫,連忙跪下來求饒道:“翡翠姑娘恕我無禮,不是我輕狂,實在是這丫頭說的話太戳人心。我這些年養育她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當初王府里放她們出來,不是我尋到門路,賣到咱們孟家,哪有她現在的好日子過……”
怪不得霜紋那樣厭世,也是王府的遺弊,向來王府都自命清高,博一個“待下寬厚”的名聲。丫鬟到了年紀,除了做姨娘或主子給配了小廝的,剩下多數是放出去任由自家人婚配,連身價銀子都不要,常常還由主子賞一份嫁妝的。
但落在霜紋身上,就是徹頭徹尾的災難。老王爺薨逝,王妃把她們這群小戲子打發了,沒有家人的,就交給了干娘。干娘本就是吸血蟲,哪里會管她們的死活,轉頭就把她賣給了孟家,說是孟家寬仁。但擺在霜紋面前的路,除了做姨娘,配小廝,剩下的那條,還是交由父母婚配,她無親無故,最后不還是落回這個干娘手里?
女孩子在世上就這樣難,命運總是攥在家人手里。她沒有父母,就只有這個干娘,更是如同住在龍潭虎穴中一般。
怪不得她這樣厭世,一天到晚連死也不怕呢。橫豎就算熬到成年放出去,這樣的干娘,不拿她換銀子才怪呢?她身上雖有不少銀錢,又有什么用?連自己也保護不了,還有個妹妹,跛著腳,更是直接困在這個干娘手里,又幾時能得救?
明雀反應快,看著這場面,轉瞬之間就想明白這里面的利害關系,立刻就膝蓋一軟,想求翡翠幫忙解救。但翡翠只是微微一笑,示意她不要著急。
明雀明白,就看向了霜紋。
都是聰明人,宋四媳婦還跪在地上絮絮叨叨個不住,說些什么“我已經是極有良心的了,一樣的小戲子,有些去處比咱們這還壞多了,我說出來都怕臟了姑娘的耳朵,什么花樓,什么小館子……”
霜紋臉色通紅,又是恨,又是憤怒,又是羞赧。她這個人心極高,脾氣極烈,哪里受得了這樣的羞辱,又怎么聽得下她這樣顛倒黑白,殺了她的心都有了,握緊拳頭,正要和宋四媳婦拼了的時候,一眼瞥見翡翠的眼神。
她隔著人群安靜看著自己,神色悲憫而平靜,要是平時誰敢用憐憫的神色看霜紋,一定是火上澆油。但今天不知道為什么,霜紋被她一看,仿佛被潑了一大捧冰雪,滿腔灼熱的憤怒都漸漸涼了下來。
“霜紋沒什么要說的?”翡翠這樣問霜紋,像是她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