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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如意
◎姑娘何必這樣緊張◎
捕雀處的話多難回,就連朝中的大人都戰戰兢兢,她卻答得那樣妥帖,甚至這樣硬氣。什么文書旨意?說得文雅,其實是在說:除非你奉旨來抄孟家,否則別想踏入孟家內宅一步。
如果不是立場各異,這幾個捕雀處的青年都想為她喝一聲彩了。捕雀處見的望風而降的人太多了,連當朝元老見了他們的雁翎刀也腿軟,這樣的硬骨頭實在不多見。
何況她這樣聰明,認準了霍懷恩手中沒有文書:要出動聽宣處與捕雀處一起出手,是何等大案,怎么可能之前一點風聲都沒有傳出來?聽霍懷恩的口氣,顯然是聽宣處私下請捕雀處追查,并沒有走明面上。用孟老太君教的道理:從來內外一體,治家與治朝堂的規矩沒有兩樣的。翡翠執掌華堂日久,對于這樣私下操作的事的軟肋清楚得很:只要把住原則,一定要他們出示證據,他們反而不攻自破了。
果然霍懷恩就笑了。
“姑娘何必這樣緊張,”他意有所指,“難道我等身為京中子弟,來拜見孟老太君也不行?”
“拜見老太君,也得遣人先投拜帖才行。子弟見長輩,連馬也不下?小公爺也是京中王孫,何故如此無禮?”翡翠立刻反問。
霍懷恩看向右邊的人。
他左手邊是那個韋思謙,右手邊的青年略顯文弱,神色傲氣,表情陰郁,雖然俊秀,但似乎和捕雀處不是一路人。
“小盧大人,看來是見不到孟老太君了,怎么說?咱們班師回朝吧?”霍懷恩的聲音聽不出不滿,甚至還帶著點笑意。
這個姓氏一出,所有孟家的人都心中一驚:柳晉驤的“杭州大案”,就是如今的國舅爺——盧大將軍挑起的,連同監軍太監把罪名往柳家姑爺身上一推,才有了后面的家破人亡。如今只剩下一個小小孤女,淪落賤籍,逃到姨姥姥身邊,他們竟還要趕盡殺絕么?
霍懷恩看見她眼中的寒意一閃,但很快又被那溫和表象掩蓋,真有趣。
其實翡翠也猜到這人是誰了,都說盧家如今風頭正勁,有當朝皇后坐鎮中宮,嫡出皇子更是出色,在朝中有盧大將軍立了大功,盧家的長子盧鐸隨父親在軍中,并不出色,但次子盧文澤兩年前春闈進士及第,如今不過二十四歲,已經聽宣處供職。
原來這個聽宣處供職,這么快就派上用場了。
盧文澤見霍懷恩點破關隘,知道是不會再幫他出頭了。索性自己親身上陣,冷冷道:“我們辦的是公事,你不過一個小小奴婢,還敢阻攔?莫非是想抗衡王法不成?”
聽宣處出身,果然扣大帽子的功夫厲害。但向來宰相門房七品官,何況翡翠是孟老太君親自教出來的,聽到這話連神色也不動一下。
“我雖是奴婢,也還識字明理。既是公事,文書在哪?奉官家命令,詔令又在哪?”翡翠平靜反問:“要是盧大人拿不出這些,就是硬闖官宅,驚擾一品誥命夫人,難逃不敬之罪。”
她這番話一出口,捕雀處這些青年的臉上都隱隱顯出敬佩,那個圓臉的叫韋思謙的青年更是笑著打了一聲呼哨,贊嘆道:“好厲害的婢女,到底是華堂出來的?!?
盧文澤青年得意,幾時受過這等委屈,又被這些同齡人一拱,頓時動了真怒,冷笑道:“你什么身份,敢治我的罪?你是賤籍,柳家小姐也是賤籍,你們孟家私自收留罪人,還想變賤為貴,當作千金小姐供起來不成?”
還是太年輕了。二十來歲,進士及第,估計過去的二十多十幾年都在苦讀詩書,否則,但凡看看內宅里夫人們的刀光劍影也知道,這樣的言語官司,表面上都是冠冕堂皇,彬彬有禮,誰先挑破這層窗戶紙,把實話說出來,就是誰落了下風,看似咄咄逼人,實則是黔驢技窮了。
所以翡翠不但不怕,反而微微一笑,挑釁道:“供不供起來,也是我們內宅的事,盧大人沒有公文,就輪不到你管?!?
“你放肆。”盧文澤手中馬鞭一動,到底忍住了沒打人,畢竟他的手一動,霍懷恩的眼神也一動。但這氣實在難平,雙腿一夾,驅馬向前,怒道:“聽宣處過問罪人下落天經地義,我今日就要提審柳無憂,誰敢攔我?”
他話說得兇,其實捕雀處的人并沒有跟著他動,那個霍懷恩抱著手在馬上,他不動,捕雀處也沒有一人動。反而是孟家的家丁們動了,立刻擋在翡翠面前,道:“誰敢硬闖我們孟家華堂,就是對老太君不敬!”
“阻擋捕雀處執法,我今日就算踏死了你們,也是你們罪有應得!”盧文澤被架在火上,漲紅了臉,怒道。
“盧大人好大的威風!”翡翠冷冷一笑,直接打開手中錦匣,取出一柄玉如意來。,擎在手中,道:“這是老太妃賜給孟老太君的玉如意,見此如見太后娘娘,要是碎在今日,不知道盧大人擔不擔得起這干系?”
上一朝的太后娘娘,就是把孟老太君帶在宮中教養的那位,謚號是孝慈,京中都稱為孝慈太皇太后,上一朝的皇后娘娘,謚號是明章太后,而翡翠口中的老太妃不是別人,正是生下如今的官家的老太妃,死后并未追封。真要追究起來,華堂里那些東西只能叫作御賜之物,京中幾個世家家中都有幾件,算不得多稀罕,而這柄玉如意,可是官家生母的遺物。損壞這兩者的罪過,可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頓時場面都靜了,連盧文澤也臉色青紅不定,目光晦暗,反而是那個一直騎在馬上的捕雀處首領霍懷恩笑了。
“先說好,捕雀處可沒有要闖華堂,只是陪小盧大人辦案,可擔不起這責任?!?
他說著擔不起,其實還是面上帶笑,顯然看到盧文澤的窘況也讓他覺得有趣。至于那個韋思謙,更是看熱鬧不覺得事大,感慨道:“真是好丫頭?!?
已是近黃昏時候,三門處的桂花樹郁郁蔥蔥。夕陽西沉,半邊天都是火燒云,給所有人身上鍍上一層瑰麗的顏色。晚風一吹,更顯得翡翠身材高挑單薄,滿地金的裙子上刺繡葳蕤輝煌,裙擺被風吹得如同旗幟獵獵飛揚,繡金線在暮色中發著光。她手中高擎的玉如意如同一朵白色的花,她面上神色如同石刻神女,好像再進一步就要與盧文澤玉石俱焚。
眾人心中都生出一股敬畏,連這些捕雀處出身高貴的王孫子弟也不例外。
明雀再忍不住,直接跑了出來,擋在翡翠身邊,一副和她同生共死的模樣,霜紋這家伙脾氣別扭,但跑得倒快,也擋在了翡翠身前。
“你們怎么跑出來了。”翡翠還有心皺眉囑咐她們:“快回去,這里不是好玩的地方,危險得很?!?
“我們不走,跟著你,有危險就一起擔。”明雀咬牙道:“什么大人小人,還能真殺了我們不成?!?
捕雀處眾人看這樣,都喝起彩來,霍懷恩到底是首領,看盧文澤被架在這里,進退兩難,滿臉通紅,實在可憐相,笑著道:“看來今日確實不是好時機,小盧大人還是鳴金收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