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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牛大山忽然開口,“咱們請個人吧。”
孟憑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手里還在擦著灶臺:“請人干什么?”
“幫你干活。家里這么大,你一個人收拾也累。我聽說鎮上有人在介紹家政,叫什么鐘點工,一個月也就一兩千,咱們又不是請不起。”
孟憑以前是荻陽城一個糧鋪家的女兒,嫁給牛大山的時候他還沒當上守備,只是個在城門口站崗的小兵。她跟著他從城墻根底下的土坯房一步步搬到守備府,又跟著他從荻陽城到了安置區,從安置區到了新荻鎮。
聽到這話,她把抹布往水槽里一甩,轉過身來,兩只手在圍裙上擦了擦,像看傻子一樣看他:“你花那錢干什么?我還干得動。咱們雖然還有點存款,但也要省著點花,家里這點活,我自己能收拾。”
“我又不是不能去上班。”牛大山的眉頭開始往中間湊,這是他脾氣上來的前兆,以前在荻陽城的時候底下人一看到這眉頭就趕緊閉嘴。
但孟憑可不怕他。
“你上班?鎮上給你安排工作,你挑這個嫌那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拉不下臉。那不去就不去,家里也不缺你那幾個錢。但你少給我折騰什么請家政,我現在又不是什么大戶人家的太太,用不著。”
牛大山眉頭擰得更緊了,但是他沒反駁。
孟憑把抹布重新拿起來,繼續擦灶臺。她的動作不急不慢,擦完了灶臺擦油煙機,擦完了油煙機又蹲下來擦地。一邊擦一邊嘴里還在絮叨。
“我知道你是覺得我累,不像以前有丫鬟伺候......”孟憑停了一下,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可我不覺得。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守備不守備,到了這邊,你還能在我旁邊坐著吃飯,兒子還能每天下班平平安安地回來,孫子還能每天蹦蹦跳跳地去上學。這就夠了。
“以前你帶兵打仗,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實,怕城破了全家都死在里面,怕你被叛軍砍了腦袋,怕你手底下那些人反水。那會兒你在城墻上守了幾個月,我就做了幾個月的噩夢。現在呢,你每天能早上出去遛彎,回來記得帶早餐,下午還能去接孫子放學。這種生活,比以前可好太多了......”
孟憑說到這里,眼睛都有些濕潤了。
她深深呼出一口氣,把圍裙解下來搭在椅背上,給牛大山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多喝點兒水,你就老不記得喝水。醫生都說了,你得要多喝水。”
牛大山看著桌上的水杯,好半天沒動。杯子里的熱氣往上冒了一會兒,慢慢散了。他忽然想起來,在荻陽城的那個冬天,他在城墻上守了三個月。每天都能看到城外黑壓壓的叛軍營帳,每晚都能聽到遠處的喊殺聲。有一天他站在城墻上往下看,看到城墻根底下凍死了兩個逃難的百姓,身上蓋了一層薄雪。他叫人把尸體拖走,然后繼續巡城。
那會兒看見死人尸體真是見怪不怪,完整的、殘缺的......看多了,心里好像也就逐漸麻木和漠然了。
孟憑說的那些噩夢,他當然知道,甚至自己有時也會做。
“行了行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說了這么一句請人的話,你就說了一大堆。”
不過,看著孟憑繼續不停忙活的聲音,他臉上的表情放松下來,眉頭也不再擰著了。那些他以前說不清道不明的別扭心結,在每一天,都能被這樣常見的絮叨給沖散,被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給吞掉。
他沒再提請人的事,而是起身進了廚房,把孟憑剛放進洗碗池的碗碟接了過來。
“你坐著去。今天我洗。”
“那你洗干凈點兒。別跟上回似的,碗底還有油。”
牛大山沒搭理她,擰開水龍頭開始沖洗。不就是洗個碗嘛,這么簡單的事情,他當然可以。
*
入了夜,天開始下雨。
一開始只是細細的雨絲,打在窗戶玻璃上沙沙地響。到了半夜,雨勢忽然大了,嘩嘩嘩地往下倒,雨線被風吹得斜斜地抽在墻上,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泥土味和隱隱的悶雷聲。
第二天一早,牛大山看了看天色,便沒再往公園去。
只不過,這雨連著下了兩天,沒有要停的意思,第三天反而更大了,砸在水泥地上濺起一層白花花的水霧。鎮南頭那塊低洼地已經開始積水,路邊下水道里有幾處被落葉堵住了,環衛工人冒著大雨在清理。公園河道里的水也開始以很快的速度上升,從原本清澈的水變得渾黃。
市政工程隊的人排了四班倒,守在幾個關鍵泵站。消防站的皮劃艇和抽水機全部檢查了一遍,派出所和民兵排的人也安排了巡邏。
大家都憂心忡忡,尤其是以往長潭村留下來的那些村民們。他們很清楚,長潭村在這種極端的雨水季節很容易形成洪澇。雖然如今地勢拔高了而且水庫和基礎設施都新建了,但這次的雨實在是太大了。
整個新荻鎮的弦似乎都緊繃了起來。
直到在某一個依然淅淅瀝瀝下著雨的晚上,忽然傳來了大喇叭的聲響。大喇叭的聲音在雨夜里顯得有些失真,似乎都帶著潮氣,但字還是聽得清楚的:
“各位居民請注意!各位居民請注意!由于連續強降雨,鎮南河堤出現三處滲水點,需要緊急加固。現征集志愿者前往支援,有經驗者優先。報名點設在社區服務中心門口,請自愿參加的居民盡快前往。”
喇叭里的話重復了三遍。
牛大山本來就一直輾轉反側,聽了一遍后立刻起身,把雨衣從衣柜里翻了出來披上。
孟憑驚醒:“你去哪兒?”
“出去看看能不能幫上忙。”牛大山叫醒大兒子,讓妻子和兒媳在家照顧好小孫子,兩人出了門朝鎮南的河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