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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紅霞倒沒再說什么。她翻開手邊的筆記本,在劉小蝶的名字旁邊備注了幾個字,然后把那一頁折了個角。她做這些動作的時候表情很平靜,既沒有恨鐵不成鋼的惱怒,也沒有被辜負的委屈。
“那沒轍的,我們能做的只是勸導。腳長在她自己身上,她要去哪兒,我們也攔不住。”她把筆帽蓋上,聲音淡淡的,“咱們也別假設她去巴市就是會墮落,反正如果她哪天在外頭碰了壁又想回來,婦聯的門還是開的。”
不過,話雖這么說,齊紅霞也會把劉小蝶的信息記下來,然后會和她落腳地的派出所通個氣,讓他們看緊一點。這些游走在邊緣和灰色地帶的女性,不僅自己會成為社會不穩定因素,還最容易受到傷害。
張桂蘭點了點頭,又嘆了口氣。她做這一行做了大半輩子,太清楚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緣法和因果,有些人你能拉回來,有些人你拉不住。拉不住的,就得學會放手。
好在大多數人是拉回來了的。
搬到新荻鎮這一年多來,鎮上原本那些青樓女子和半掩門做些皮肉生意的女人,絕大部分都找到了正經的活路,踏踏實實地在過日子。有些人去了陸敏的漢服工作室,從零開始學刺繡;有些人在商業街上自己開了小鋪子,教點樂器什么的,甚至還有人在自媒體上做直播。
她們中間有人攢夠了錢買下了安居房,有人攢了錢開始學駕照,有人鼓足勇氣報名了成人夜校。
上個月,曾經也是青樓女子的周九娘給婦聯送了一面錦旗,上面印著“婦女之家”。她現在是漢服工作室流水線上的一個小組長,管著十來個人。送錦旗那天她穿著工裝,頭發剪短了,說話不再捏著嗓子,走路帶風,跟以前她見過的那個在巷子口招攬客人的九娘判若兩人。
“有沒有發現最近來登記的失業人數多了一點?”齊紅霞忽然換了個話題。
沈琦云點了點頭:“我也注意到了。物流園那邊有幾個年輕人辭了工,說想去巴市看看,覺得巴市的工作機會更多,薪水也更好。還有......”她頓了頓,看了看辦公室只有她們三個人,便說,“周王府留下來的那些家眷,上個月搬走了好幾戶。”
齊紅霞翻了翻登記冊:“還有徐氏的幾個旁支子弟,也搬了。”
這倒不是什么秘密。
周王府的家眷和徐氏宗族的一些人,從到了新荻鎮起就沒打算長住。他們以前在荻陽城是體面人,走到哪兒都有人行禮甚至跪拜,但現在走到哪兒都有人在背后指指點點——“看,那就是周王府的人”,“那個就是徐家的”......這些目光讓他們渾身不自在。
他們不愿意住在人人都知道自己底細的地方,想要換一個誰也認不出自己的環境重新開始。華夏夠大,巴市也夠大,大到可以把一個人的過去完全稀釋掉。離開新荻鎮,沒有人知道你是誰,沒有人知道你爹是誰,沒有人知道你家以前干過什么。
對于這些人,鎮政府的態度是不攔也不勸。想走就走。不過,齊紅霞思忖著,如周王府或者是徐氏這些搬走的人,有關部門方面估計還會再盯一盯。
兩人正說著,齊紅霞看了看表,站起來把桌上的文件歸攏了一下:“差不多了,咱們先下樓——”
她們九點要開會。正當沈琦云小心從椅子上站起來時,辦公室的門被撞開了。力道大得門把手在墻上彈了一下,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她看起來四十出頭,頭發亂蓬蓬地散在肩膀上,有幾綹被汗黏在了額頭上。她穿著一件半舊的碎花襯衫,袖子上撕了一大道口子,露出里面一截曬得黑紅的手臂。腳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腳光著,腳底板上沾著泥巴和不知道什么東西的暗紅色痕跡。
她的臉是灰白的,眼睛瞪得極大,嘴唇在哆嗦,整個人像是一根繃到了極限的繩子。
“我......我殺人了。”
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是啞的,像是從嗓子眼最深的地方硬擠出來的。說完以后她的腿一軟,整個人順著門框滑了下去,坐在了地上。
齊紅霞離門口最近,她瞪大眼睛,驚詫之極,但也第一個反應過來。她快步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去扶那個女人的胳膊,那胳膊冰涼冰涼的,細得像一根枯柴,手背上全是青筋。她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感覺到對方整個人抖得厲害,像是冬天里受了風寒那種止不住的打顫。
“桂蘭姐,倒杯熱水來。”齊紅霞頭也不回地說。張桂蘭已經把水倒上了,快步端過來放在女人手邊。齊紅霞把門關上,拉了一把椅子過來,在女人對面坐了下來。
齊紅霞把聲音放得很平,不帶一絲驚訝和慌張,“你慢慢說,怎么回事?”
那女人抬起頭來,露出一張沈琦云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的臉。她的嘴角有一塊破了的皮,血已經干了。她看著齊紅霞的眼睛,嘴巴張了好幾下,像是在黑暗里拼命想抓住什么東西的人,手伸了又縮,縮了又伸。
張桂脫口而出:“朱氏!”
“我叫朱秀蘭。”朱氏點了點頭,聲音忽高忽低,“我是張三泰的渾家。齊主任,您還記得我嗎?”
沈琦云的身子微微一滯。
她也記得這事。在安置區的時候,齊紅霞和張桂蘭去張三泰家調解放妾的事,結果張三泰因為試圖傷人被巡防隊給帶走了,后來一直被關在了管制區,直到搬來新荻鎮不久后才刑滿釋放。她記得她們當時還討論了一番,朱氏在其中到底充當了什么樣的角色。
這樣有前科的人員,肯定是被重點關注的對象。婦聯的工作人員曾經去過好幾次家訪。只能說張三泰出來后看上去似乎正常了很多,雖然看上去更陰沉了。他這樣有前科的,進不去物流園和工廠,給他安排了環衛的活計他也不屑于去,就靠著當時在荻陽城的資產活著,也靠著老婆朱秀蘭養著。
張桂蘭還曾經暗中勸過朱秀蘭要不要離婚,但對方只是苦澀一笑,還是沒提離婚的事情。為此,她還曾經在辦公室吐槽:“本來還以為她是有幾分智計的人,沒想到膽量還不如如香。”
當事人不愿意離婚,她們便也只能幫忙報警。觀察了一段時間,便也逐漸列為正常對待。
“我記得。”齊紅霞慢慢地說,聲音比剛才更輕了幾分,“朱秀蘭,你說‘殺人了'......你殺了誰?”
朱秀蘭的眼眶里終于蓄滿了淚,眼睛血紅血紅的,嘴巴張了兩張,終于擠出了兩個字:
“張三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