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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呀!”金秀秀蹙眉,轉過去就看到街對面的一對年輕情侶。
一個年輕男孩和一個女孩從那邊走過來。男孩的手攬著女孩的腰,女孩則抱著男孩的胳膊。兩個人走得很慢,女孩的頭發被風吹得飛起來,男孩伸手幫她撥到耳朵后面。女孩抬起頭笑著看了他一眼,然后繼續靠在他肩膀上走,自然得像是呼吸。
走著走著,不知道說了什么,兩個人都笑了起來,男生低頭在女生臉上親了一下。
周圍人都見怪不怪,眼神都不給一個。
孫瑤卻看得臉上浮起兩朵紅云。
她在心中尖叫:“啊啊啊啊啊......這就是她們說的戀愛的感覺嗎?”
在婦女幫助小組里,她聽那幾位年輕女干事說了許多在外面談戀愛的事情和細節。她和聽天書似的,這回可算是看到實景了。原來在這個時代,男女之間的感情真的不用藏著掖著。沒人覺得傷風敗俗,沒人覺得有傷風化。大家都大大方方的。
她回過頭來又看了看街上那些牽手的情侶,忽然覺得自己以前的那些事,跟這滿大街平常不過的光景一比,簡直像上輩子的事了。
孫瑤的興奮勁兒已經徹底蓋過了最初的震驚。
她拉住金秀秀的手,眼睛發亮,嘰嘰喳喳:“這兒可真好啊。那些衣服,那些裙子,以前在荻陽城想都想不到還能這樣穿,或者只是在電視里看到所以才不覺得有什么,但親眼看到的確是不一樣。等會兒咱們去逛逛那幾家服裝店好不好?就那邊那個粉紅色招牌的,還有那個透明玻璃門的櫥窗里掛著那件白色的......你說我穿那樣的會不會也好看?”
她說得很快,手指在空氣里指了好幾個方向。金秀秀看著她的手在空氣里畫圈,忍不住笑了起來。
“行,等喝完奶茶就去逛。”
孫瑤滿意了,又趴在柱子邊上繼續看行人。
鄭石頭和蘇四也都在看周圍。他們可沒兩個姑娘那么坦然,看到一些穿著有露膚的和比較開放的穿著兩人下意識就低下了頭,非禮勿視,非禮勿視......過了好久,才敢抬頭起來看。
不過,就算如此他們也小心翼翼不敢再把眼神放到行人身上,索性開始觀察旁邊這家奶茶店。
這一看可不得了。
“你看這個奶茶店,你剛才說十四塊一杯嫌貴對吧?可你數數門口排了多少人。從咱們站在這兒看到現在,至少出去了二三十杯了。這還只是一家店。整條街上光是奶茶店我看到的就有四五家。”
蘇四算了算,大為震驚。
他以前在自家的鋪子幫了幾年忙,對這些比較敏感。除了奶茶店的生意,他還注意到了街上另外的小細節,那就是共享充電寶和共享單車。
“一個小時收個一兩塊錢......我起初不覺得有什么,但現在仔細想想,真是頂頂好的一個主意。”
鄭石頭很茫然:“不貴吧?這樣能賺到錢嗎?”
蘇四笑道:“你可太小看這些了......聽上去不貴,但是它連鋪面都不用租,滿大街都是他的網點,什么奶茶店煙酒店,全都是他的鋪面。東西不用太便宜,就算是一小時兩塊,一天這么多網點加起來,怕是要賺翻了。而且,基本上沒什么成本。”
他真是佩服這邊的商人。還有他這兩天接觸到的電商,不用鋪面,坐在電腦前手機前就能把東西賣到全國甚至是全世界,簡直不可思議。他覺得這邊的生意和以往的生意完全不一樣。這邊做生意如果不動腦子怕是會死得很快。
鄭石頭沒怎么聽懂,但他看到蘇四的眼神,忽然冒出來一句問他:“那以后你也會做生意嗎?”
蘇四卻搖了搖頭:“不會,最起碼暫時不會。”
做生意是需要本錢的,是需要承擔風險的。他現在還有弟弟妹妹要養,這種風險必須被壓到最小才行。孤兒院給了他一份工作,他還是想把這份工作繼續下去。雖然工資不高,但是孤兒院背后是政府,能夠持續很久,它是穩定的,而且,工作量也不算太大。或許等以后弟弟妹妹長大一點,他可以再做點別的事情。
鄭石頭頗為感慨地拍了拍他的肩,有些羨慕:“你小子雖然比我小,但比我可想得遠得多。”
他邊說邊看著街對面的一排寫字樓。那些寫字樓金碧輝煌,看著都讓人生畏。門口有個旋轉門,進進出出的人全都穿著差不多的衣服——男的穿襯衫西褲,女的穿襯衫裙子或者褲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走路步子很快。有一個人一手拎著公文包一手拿著手機貼在耳朵上,邊走邊說話,兩條眉毛擰在一起,看起來很不耐煩的樣子。
“那個人,看起來很不高興。”鄭石頭有點同情他,“掙那么多錢咋還不高興呢?”
真是想不通。
“可能是他的老板給他打了個電話,讓他星期六去加班。”蘇四隨口說。他在電視里看過類似的劇情,這幾天也經常聽煙酒店的陳老板抱怨自家兒子的工作實在是太忙了,周六日都要上班。
鄭石頭還沒有體會過牛馬的難處,嘟囔道:“上班能有錢拿,那也行......”
等待奶茶的時間實在是漫長,兩人閑聊的時候,街道上的車也一輛一輛從面前開過去。發動機的聲音在耳邊轟隆隆地響,輪胎碾過柏油路面的時候發出沙沙的聲音,車窗玻璃后面的司機有的在打電話,有的在跟著音樂搖頭,有的只是面無表情地盯著前方。有的車一看就很破,也有的車一看就很貴。
鄭石頭看了很久,忽然問了一句:“你說,一個月得掙多少錢,才能買一輛車啊?”
蘇四搖了搖頭。但他明白鄭石頭的意思,臉上也燃起了一絲絲渴望。
不過......想必很難的吧?
他看著車流,忽然笑了一聲:“也沒啥。咱現在在新荻鎮有房子,有工作,有飯吃,口袋里還有一點錢。咱們才來一年,這就不錯了。”
鄭石頭也狠狠地點頭,然后才反應過來:“你以后想買車?”
“想啊。”蘇四靠在柱子上,坦率承認,“不光想買車,我還想帶小妹和小伍去更遠的地方看看。咱們今天來了巴市,以后還可以去省城,去成都,去北京,去上海。楊干事說外面有個地方叫三亞,冬天跟春天一樣暖和,沙灘上全是穿短袖的人。要是往北走,還有個地方叫哈爾濱,冬天冷得要命,但滿大街都是冰做的燈,好看得不得了。”
鄭石頭聽著,眼睛里慢慢地亮了起來。
以前在荻陽城的時候,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能吃上一頓飽飯。到了安置區,他覺得能天天吃白面饅頭就已經是神仙日子了。但蘇四現在跟他說的這些,什么三亞、哈爾濱......這些話說得他胸口有個地方癢癢的,像是有顆種子在那里面拱了拱。
蘇四聲音很堅定:“不過首先得有錢。所以咱們回去以后好好干。”
他看了一眼那群從寫字樓里出來的人,又看了一眼路邊停著的車,像是在跟鄭石頭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咱們才剛起步。不急。”
鄭石頭重重點了點頭。
是啊,他都已經經歷過這世間最不可思議的事情,那說不定現在蘇四幻想的一切,也能成真呢?他也該認認真真地計劃自己的未來了。
等了二十多分鐘,金秀秀終于等到了手機的推送聲,欣喜站起來:“奶茶做好了!”
柜臺里的小姑娘問:“現在喝還是打包?”
“現在喝。”金秀秀想也不想地回答。
半分鐘后,孫瑤終于喝到了自己一心向往的奶茶。她端起杯子,學著電影里人物的樣子和金秀秀手里的碰了碰:“干杯!”
金秀秀眼睛彎成了月牙:“......干杯。”
孫瑤心情好,也和不太熟的蘇四以及鄭石頭碰了碰:“嗯......那就也干個杯吧。”
四個年輕人的奶茶杯碰在了一起。
孫瑤低下頭,湊到吸管前,小小地吸了一口。涼的。甜的。珍珠順著吸管滑上來,咕嚕一下滾進嘴里,軟軟的,帶著一點嚼勁,在舌尖上彈了一下。她愣住了,含著那顆珍珠,忘了嚼也忘了咽。然后她又吸了第二口。這次她吸得很慢,讓奶茶在嘴里停了一會兒,讓那股味道在齒間轉了一圈才慢慢咽下去。
那口奶茶順著喉嚨滑下去,甜還沒落定,奶香就漫上來了,再下面,還能嘗出隱約的茶香,淡淡的,澀澀的,在甜味和奶味的縫隙里若隱若現。
“好喝嗎?”金秀秀問她。
“好喝。”孫瑤用力點了點頭。她說不出更多的詞,只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點什么叫做林干事說的那種“很治愈的甜”。
要是當時自己傷心的時候能喝上這么一口?誰還有那多愁善感、傷春悲秋的心思啊?!
蘇四也喝了一口,眼睛亮了:“這玩意兒可以啊!石頭你嘗嘗!”
鄭石頭吸了一大口,差點被珍珠嗆到,捂著嘴咳嗽了兩聲,然后默默地把杯子從右手換到了左手,右手方便隨時再往嘴里送。
他可沒女孩子那么文雅,吸溜吸溜幾口就喝完了一大杯,然后悵然若失。好想再喝一杯啊,但是又會心疼自己的錢包,于是只能拼命找它的缺點:
“好喝倒是好喝,就是有點貴,十四塊錢呢。”
金秀秀點點頭:“偶爾喝一次,沒事。今天是咱們第一次進城,就當是慶祝。”
四個人用吸管戳著杯子里的珍珠,繼續往前走。陽光從高樓之間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步行街的花磚路上,被腳步踩成一塊一塊的光斑。
而就在年輕人們在市中心見到他們的世面時,孤兒院的小孩子們也終于來到了位于巴市市郊另一端的大型游樂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