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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番外一
老周站在鎮子口的公路邊上,第五次看了看手表。
手表上的指針剛過下午四點,太陽還高高地掛在天上。他旁邊停著一輛灰藍色的五菱宏光,車身上還噴著“巴市扶貧辦”幾個字,引擎蓋還是熱的。副駕駛的門開著,吳姐坐在座位上,膝蓋上攤著一份名冊,手里拿著半瓶礦泉水。
“老周,你別晃了,晃得我頭暈。”
“我沒晃。”老周站住了,但腳尖還在輕輕點著地。他今年四十出頭,因為過度操勞頭發已經白了一半,此刻瞇著眼睛望著高速公路出口的方向,嘴角不自覺地往上彎了一下。
吳姐看了他一眼,把礦泉水瓶蓋擰上:“看你那樣子,跟等著接親似的。”
“可不是接親嘛。”老周笑了一聲,“忙活了一年,嘿!您猜怎么著?今天總算能見到活人了。”
吳姐被他逗得嘴巴里的水都差點噴出來。
的確是,這話說出去都沒人信——他們扶貧辦為了這個項目忙了整整一年,跑規劃、跑設計院、協調土地、盯施工進度、對接就業渠道、安排學校醫院超市......前前后后加起來做的事情排成了長長的單子。可他們連一個安置對象的真人面都沒見過。
不能實地走訪,不能直接聯系。所有資料都通過內部渠道傳遞。這種扶貧項目,別說是干了一輩子扶貧的吳姐沒見過,就是把全中國扶貧戰線上的老同志都拉來問一遍,估計也沒人見過。
“你說他們到底長什么樣?”吳姐忽然問。
“還能什么樣?”老周說,“兩個眼睛一張嘴,跟咱們一樣。難不成你真以為是什么et啊?”
“我是說......”吳姐想了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問什么。她想問的東西太多了。資料上寫的是邊境山區受災群眾,但她跑過巴南的每一個貧困村,從來沒見過這么多人。資料上寫著那些人自帶手藝,識字率很低但社會融入度評估很高,這種矛盾的數據組合她這輩子都還沒碰到過。
不過,她也沒有再往下想。在機關里待了二十多年,她養成了一個好習慣,那就是該知道的事情文件上都會寫,不該知道的事情不要瞎打聽。
“來了。”
老周忽然開口。他抬起手指著高速公路出口的方向。吳姐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遠遠的公路上出現了第一輛卡車的車頭,然后是第二輛、第三輛。車隊在夕陽里排成一條長長的黑線,車身上蓋著帆布,帆布下面影影綽綽全是人。
吳姐從副駕駛上站了起來。她把名冊合上,拍了拍褲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咱們走。”
*
車隊駛入廣場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頭車停了下來,車門打開,最先下來的也是幾個穿迷彩服的人。老周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張年輕女人的臉——曬得有點黑,短頭發,眼神利落,從副駕駛上跳下來的時候動作帶著一種訓練有素的干脆。她轉過身,朝后面那輛吉普車里的人說了句什么,然后才回頭。
老周伸出手:“歡迎歡迎,我是新荻鎮的副鎮長,周衛國。”
老周早在半個月前被任命成為了新荻鎮的副鎮長,吳姐同樣。
“周鎮長,我是莊夢白。”
接著下來的便是管委會的干事們。
“周鎮長,你好。”姚主任走過來,朝老周伸出手,“我是姚和平,天坑安置區管委會副主任。”
老周連忙跟他握手,露出熱情的笑容:“姚主任,久仰了。說起來咱們合作這么久了,還是第一次見面。”
他們早已經是熟人了,這一年來關于各種工作溝通得非常的密切,只是一直都沒見過面。
“辛苦你們了。”姚主任也笑著感慨,握著手還不愿意放開,熱情地搖了幾下,“這一年來,你們在外頭做的這些事情,我們都看在眼里。沒有你們那邊的配合,這邊不可能建得這么快。”
“哪里哪里,都是分內的工作。”老周松開手,往后退了半步,將舞臺讓給了吳姐。
幾個人都很熟了,這次見面更是相逢恨晚,只覺得對方和自己想象中的模樣差不了太多。尤其是老周和吳姐,在暗地里都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姚主任。
姚主任已經快要五十歲了,戴著眼鏡,說話的口氣不疾不徐,臉上掛著一種很篤定的笑,看上去非常和煦可親。不過兩人都明白,那邊情況復雜,能進去的干部都是備受信任的,而且能在那樣復雜的局面里一管就是一年多,從社會治安到生產保障到掃盲教育,方方面面都穩穩地運轉著。這么大的攤子,沒有點真本事根本撐不起來。
老周和吳姐都猜測,這位姚主任大概率就是新荻鎮未來的正職。上面之所以現在只任命了他和吳姐作為副鎮長,正職還空懸著,估計就是在等這位。
在他們寒暄的時候,后面車上的百姓們已經在一個接一個的魚貫而下了。
兩人也顧不上說話了,都往那邊望去。老周看到的第一個人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穿著一件管委會發的深藍色棉外套,被一個年輕女人攙著胳膊往下走。老太太的腳踩到地面的時候,低頭看了看腳下的水泥地,又抬頭看了看眼前的樓房,嘴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然后是一個中年漢子,懷里抱著個三四歲的孩子,身后跟著個女人。他下車以后沒有馬上走,而是站在原地把周圍的一切看了好幾秒。然后他轉過頭,跟身后的女人說了句什么。女人也沒動,兩個人就那么站在那里,仰著頭。
人越來越多。老周站在車隊的側前方,看著那輛卡車的后斗像一扇一扇打開的門,把人從里面放出來。有老有少,有高有矮,有互相攙著胳膊的,有牽著手拉拉扯扯的,有下了車就不見了影子的,有站在車旁邊死活不動等人來領的。
“這就是......”吳姐的聲音在他身后響起來,說到一半就斷了。
老周知道她想說什么。這就是他們忙活了一整年卻沒見過的那些人。這就是文件上每一個數字變成的真實的臉。這就是新荻鎮真正的主人。
姚主任在一旁看著,發現大家的反應雖然有些大但都還在正常范圍內,這才松了一口氣。
廣場上已經拉起了一條紅色橫幅,印著“熱烈歡迎荻陽鎮居民喬遷新居”幾個大字。橫幅下面擺了五六張折疊桌,桌后面坐著穿著白襯衫的政府工作人員。
“咱們稍后再聊,先對接正事吧。”姚主任說,指了指登記桌那邊,“今天最重要的是讓大家先拿到鑰匙,住進去。其他的事情咱們慢慢聊。”
“好,好。”老周點了點頭,轉身招呼扶貧辦的同事們各就各位。
管委會的干事們已經散開到了各自的對接位置上。何干事拿著一沓名冊跟扶貧辦的小方在核對人員名單,齊紅霞和楊干事在另一邊跟扶貧辦的工作人員確認特殊群體的安置方案——安居房的登記點、婦女幫助小組被解救女性的后續安排、育孤院孩子們的整體遷入流程,一樁一樁都要當面交接清楚。
老周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發現管委會這些人做事很有章法。他們跟老百姓門之間的關系應該也都很親近,說話的時候用的都是很家常的口吻,而那些老百姓也都很信任他們。
尤其是姚主任。
時不時就有人過來問“姚主任,我家那個組的登記在哪兒”,姚主任頭也不回就能指過去:“第三排第二張桌子,找何干事。”
吳姐看到挑了挑眉,小聲對老周說:“不得了啊......”
看上去,這位姚主任簡直認識每一個人。
老周點點頭,深為敬服。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里讀到了同一個意思:這位姚主任,真不是個簡單的人。不過,很快,他們就沒有時間再去想這些東西了。接近一萬人的安置工作,不是那么好做的,即便只是分發鑰匙。
......
“鑰匙在哪兒領?”
“是按組領還是按戶領?”
“我們家兩套房是不是挨著的呀?”
“五棟,五棟往哪里走?”
“一個一個來!”老周舉起電喇叭,嗓子已經啞了,“登記了的都在這兒領鑰匙!每個樓棟都有志愿者帶路,不著急,今天所有人都能拿到自己的鑰匙!”
廣場上的場面非常火熱。
從卡車上下來的人,不管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壓不住的興奮。有人擠到登記桌前伸長脖子看名冊,有人攥著身份證在人群里踮著腳尖找自己的名字,有小孩子在大人腿邊鉆來鉆去被一把撈了起來。還有人根本顧不上去登記,先站在廣場中間原地轉了好幾圈,仰著頭把那片米白色的樓群從左到右看了一遍又一遍。
這是他們的房子。他們自己的房子。
而且,是鋼筋混凝土制成的樓房,不是四處漏風的窩棚,不是潮濕陰暗的土屋,是明亮整潔的高高的樓房!
田紅花在人群里擠了好一陣才找到自己那組的登記臺。她把身份證拍在桌上,領到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里裝著兩把鑰匙和一張門牌號卡片。她把鑰匙倒在手心里,那兩把銀亮亮的小東西在陽光下閃了一下,沉甸甸的,涼絲絲的。
她攥著鑰匙站了好幾秒,忽然轉過頭跟趙叔說:“快,你掐我一下。”
趙叔在她胳膊上擰了一把。
“真的。”田紅花吸了一口氣,然后笑得很大聲,笑得眼角全是褶子,笑得旁邊排隊的人都轉過頭來看她。她不管,她把鑰匙舉到趙叔面前:“真的鑰匙!咱家的鑰匙!”
趙叔沒說話。他把自己的那把鑰匙從信封里倒出來,放在手心里,用拇指摸了摸那一道道鋸齒。他的手是干粗活的手,指腹上的老繭厚得能磨掉一層鐵銹,可摸在那把鑰匙上的力道卻極為輕柔,輕得像是怕把它捏碎了。
“走!看房子去!”田紅花拽著他就走,差點忘記了自己小組長的職責還沒有完全的卸任,直到有人喊了她一句:
“紅花,把你們組的人都顧好,一個組一個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