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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公告欄上的告示貼了整整一排。從管委會辦公室門口一直貼到了食堂外墻,紅紙黑字寫得密密麻麻,每一張下面都蓋著管委會鮮紅的公章。廣場上的電子屏幕也在同步播放,字幕一行一行地滾過去,喇叭里姚主任的聲音一直在重復。
整個安置區(qū)都被卷入到了這個天大的消息里。
公告欄前面已經(jīng)擠得水泄不通。有人從工地一路跑回來,安全帽都來不及摘;有人端著飯碗就沖出來了,筷子掉在地上也不知道;食堂幫廚的何婆子圍裙都沒解,手上還沾著面粉,踮著腳尖在人群外頭蹦了兩下,什么也看不見,急得直拍前面人的肩膀:
“念念,快給念念!”
金秀秀到的時候,她的小組成員已經(jīng)幫她占了個靠前的位置。馬嬸子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里拉:“快快快,組長你來得正好,你給咱們講講,這上頭寫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金秀秀笑道:“你們別著急,這才剛開始,后續(xù)肯定會統(tǒng)一給大家講解的。”
她站穩(wěn)了腳,仰頭看向公告欄。
第一張紅紙是總則。
搬遷原則寫得清楚:以家庭戶為單位,原有荻陽城內(nèi)住房面積一比一兌換定居點住房。這些房屋已經(jīng)全部捐了出來作為考古研究。另外,額外工分——包括捐獻物品所得和勞動所得——可按比例兌換額外住房面積、現(xiàn)金或商鋪產(chǎn)權(quán)。
第二張是家庭戶的認定標準。夫妻及其未成年子女為一戶;已婚但未分家的子女可申請獨立成戶;單身成年人可獨立成戶;父母可隨子女其中一戶居住,也可獨立成戶。
第三張則是工分兌換住房或商鋪面積的比例,也可兌換成現(xiàn)金。
第四張是流程。七天內(nèi)完成家庭戶登記,登記后公示三天,公示期滿按批次抽簽選房。
金秀秀把四張紅紙從頭到尾看了兩遍,然后轉(zhuǎn)過身來。她身后已經(jīng)呼啦啦圍了二三十號人,都是她組里的,還有其他組的,一個個眼巴巴地盯著她。
她大概講解了一遍,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本子和鉛筆:“有什么問題你們先說,我記下來。”
“這家庭戶到底怎么算?”馬嬸子率先開口,“我兒子成了親,是跟我們算一戶還是他自己單獨立一戶?”
“還有,”馬嬸子又補了一句,臉上露出一些猶豫之色,“分開好還是一起好?”
“一起的話大小怎么算,分開的話大小又怎么算?”旁邊另一個嬸子也插嘴。
金秀秀一一記下。
“組長,還有我們這種呢?”一個年輕婦人的聲音從人群后面?zhèn)鱽怼?
金秀秀看過去,是劉迎娣。她和她的丈夫原先是別人家的家仆,被放出來后在安置區(qū)里一直老老實實地干活,工分掙得不少,但他們沒有房子。在荻陽城里,仆人住在主人家的后院偏房里,房契上根本沒有他們的名字。
“組長,我們原先沒有房子。”劉迎娣的聲音里帶著不安,“公告上只寫了有房子的人怎么兌換,那我們這樣的......”
“我先給你記下,現(xiàn)在我也還不知道詳細章程,不過你放心,肯定不會讓你們沒地方住的。”金秀秀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抬起頭看她,“還有誰是沒有自有住房的?”
“我。”一個細細的聲音從最外頭傳來。
卻是如香。
她站在人群的最邊緣,兩只手絞在一起,肩膀微微縮著。金秀秀認出她來了,她是被解救出來的妾室。她的丈夫張三泰家暴,在放妾的時候很不配合還暴力抗法,直接把自己給干到監(jiān)管區(qū)去了。
“我也沒房子。”如香的聲音越來越小,很是忐忑。
然后又陸續(xù)有人報出了自己的情況,都是這樣的情況。或是被放出來的家仆和妾室,或是當時是外地過來投奔荻陽城的流民等等,都是無房一族。
“還有別的問題嗎?”
康老頭撓了撓頭:“這工分換面積和換現(xiàn)金,到底哪個劃算?”
“對!”好幾個人同時附和。
“商鋪又是怎么回事?什么樣的人能換商鋪?換了商鋪能做什么?”
“登記了以后還能改嗎?萬一登記的時候選錯了,后面還能不能反悔?”
“抽簽是怎么個抽法?”
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拋過來。金秀秀筆不停,密密麻麻寫了將近兩頁紙。等大家終于問得差不多了,她把本子合上。
“你們別急,我先去管委會把這些問清楚。”她說,“我自己也有很多不懂的。等我問回來了再跟大家說。”
*
金秀秀到管委會的時候,發(fā)現(xiàn)她不是第一個來的。
咨詢點門口已經(jīng)擠滿了人,全是各組的組長。田紅花靠在門框上,手里也攥著個本子,上面同樣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錢貴站在窗口前,正跟何干事掰扯商鋪的政策。還有幾個金秀秀叫不上名字的組長,有的蹲在臺階上翻細則,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對著手里的表格交頭接耳。
“你也被圍了?”田紅花看見她,笑了一下。
“兩頁紙。”金秀秀把本子亮給她看。
田紅花把自己那本也翻開:“你看看。”
經(jīng)過這一年的學習,田紅花已經(jīng)徹底擺脫了文盲的境地,記這些東西十分自如了,只是字沒有金秀秀那般好看。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姚主任從辦公室里出來,看了一眼這個陣勢,回頭對楊干事說了一句什么。楊干事點了點頭,轉(zhuǎn)身進了會議室。不一會兒,會議室的門大開了,楊干事搬出一塊黑板支在門口,上面寫了幾個大字:小組長答疑會。
“行了,都進來吧。”姚主任站在會議室門口,“一個一個問,問到天黑也問不完。統(tǒng)一講。然后你們再回去好好對你們的組員進行宣講。”
小組長們呼啦啦地涌了進去。會議室不大,二十來個人擠得滿滿當當,晚來的只能靠在門口站著聽。姚主任也不廢話,讓人把黑板推到前面,拿了支粉筆。
“先講大家最關(guān)心的,家庭戶認定。”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家庭結(jié)構(gòu)圖。
“夫妻和未成年子女,算一戶。這是最基本的。父母可以跟子女其中一戶一起登記,也可以自己獨立成戶。關(guān)鍵在第三條,已婚但未分家的成年子女,可以申請獨立成戶。”
“那到底是獨立好還是不獨立好?”有人問。
“各有利弊。”姚主任轉(zhuǎn)過身來,“一起登記,面積合并,能換一套更大的。分開登記,各家面積各算各的,房子小一些,但各家有各家的自由。管委會不替你們做這個決定,你們回去跟家里人商量。”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一個原則,你們也需要明確的傳遞給你們的組員,那就是整個方案尊重每個人的意愿,尤其是那些在舊家庭里沒有說話分的人。”
幾個組長默默記下了這句話。
“然后是第二個問題,工分換什么。”姚主任在黑板上寫了三個詞:面積、現(xiàn)金、商鋪。
“換面積,住得寬敞,以后房價漲了不吃虧。換現(xiàn)金,手里有錢心里不慌,想做什么買賣也有本錢。換商鋪,適合有手藝、想做營生的人。三者也可以自由組合你可以換一部分面積、一部分現(xiàn)金,也可以全換面積,全換現(xiàn)金。比例自己定。”
“商鋪呢?”錢貴立刻追問。他等這個問題等了很久了。
“商鋪單獨計。沿街的底層商鋪按面積兌換,比例和住宅不同。換下來的商鋪產(chǎn)權(quán)歸個人,可以自己開店,也可以租出去收租金。”
錢貴眼睛亮了,低頭在自己的本子上飛快地寫著什么。
“那安居房呢?”金秀秀問。
其他組長也紛紛附和,顯然他們那邊也有許多人問起這個。
姚主任看了她一眼,把她帶來的那兩頁紙的問題攤在桌上,單獨抽出了關(guān)于安居房的幾條,然后面朝所有組長詳細解釋。
“安居房是針對在荻陽城沒有自有住房的人群的保障性住房。不用戶主出原有面積兌換,直接申請,免費分配......”
姚主任講得很細,大家也都聽得很認真。金秀秀記筆記的筆都動得飛快,她和田紅花兩個人隔空對視了一下,都從對方眼里看出了一點感慨,因為安居房的這個措施的確是非常為那些人著想,十分慷慨,是極大的好事!
但金秀秀并不覺得意外,關(guān)愛弱勢群體,不漏掉每一個人,這正是她對這兒死心塌地的原因啊。
答疑會足足開了一兩個小時。
金秀秀從管委會出來后已經(jīng)是晚上了,她打算等明日一早再把大家召集起來說。不過,待她回到營房后,金師爺便將她叫過去了,周文淵、沈琦云等人也都在。
沈琦云笑著拉她坐下:“我們正說著,金先生在算賬這件事上比我們都在行。咱們兩家情況也差不多,坐在一起聊聊,說不定能互相啟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