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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宋琳這些天一直在細心護理那幾個從軍營里救出來的苦命女子。
最開始醒過來的那個依然不說話,但身上的褥瘡和傷口已經好了很多。如果后續心理專家評估換一個環境能讓她好轉的話,那么她可能會被送到巴市去進行心理治療。
很快,也有另外一個和她一起被救出來的女人從昏迷中醒了過來。后者的傷要更嚴重,不過目前來看,精神狀況反倒要更好上一些,能夠聽懂醫生護士的話,眼神也從一開始的驚恐到現在的平靜與麻木。
如果那幾個在軍營里救人的戰士在場,就會發現她就是當時奄奄一息問他要水的那位。
宋琳和護士小李等人除了給她們清創然后換藥打針之類的本職工作之外,還會在做這些的時候不停地和她們絮叨,聊聊營地里發生了什么事情,或者聊聊外面發生了什么事情,以及聊聊歷史,讓她們清楚現在已經不是大齊了,而是一千多年后的新時代。
甚至在閑暇的時候,她也會坐在病房里給她們念一念自己在網上看到的新聞和一些有趣的故事。
宋琳也不知道自己要那么投入,可能是因為她們還那么的年輕,看上去就像是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女兒,卻經歷了那么多的苦痛。而且,她很驚喜地發現,在她堅持了幾天后,后面醒過來的女孩子甚至會簡單搭上幾句話。
她甚至知道了她們的名字,最先醒過來心理問題嚴重的叫阿衡,不知道姓氏,而她叫阿蘭。
宋琳本來以為她是叫阿蘭,便說:“蘭是花中君子,聽上去就很美好。”
“不是阿蘭,是爛,稀爛的爛。”
旁邊的護士小李口直心快,驚呼起來:“怎么會用爛這樣的字眼來做名字?”
宋琳在暗地里掐了她一下,她很快反應過來。
阿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稀薄的微笑,也沒有再說話了。
宋琳看向她,最后嘗試地問:“那我們叫你阿蘭,可以嗎?”
阿爛,不,阿蘭將視線移回到天花板上,輕輕的,很無謂:“我這樣的人......”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也沒有反對。于是宋琳之后便用阿蘭來稱呼她。
阿蘭平時也很少開口,很沉默,但她會在清創的時候喊痛,對宋琳還有小李等人也有著好奇心。在宋琳看來,她就像是野草一樣,挺過了凜冽的寒風與冰雪,現在又在嘗試將自己孱弱的根須扎在了新的土壤。
這是個好的正面的反饋。
那天,宋琳正在向她們念新聞,碰巧就有這么一條。看到之后她頓了一下,但還是覺得念了下去:
“......犯罪嫌疑人張某、李某通過暴力脅迫、限制人身自由等手段,強迫多名女子從事賣淫活動,非法獲利數十萬元。經法院審理,兩人分別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十二年,并處罰金。”
念到這里,宋琳頓了頓,看向床上的女孩。
阿衡沒有任何反應,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閉著眼睛的阿蘭,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宋琳繼續念道:
“主審法官在宣判時表示,對于這種嚴重侵害婦女人身權利、踐踏人性尊嚴的犯罪行為,法律必將予以嚴懲。本案的偵破和審判,充分體現了我國法治的進步和對婦女權益的保護。”
她放下手機,見阿蘭沒什么動靜,便將她胳膊上的針頭調整了一下位置便打算離開。
“這樣的人,真的會被判刑嗎?”這時候,她的身后傳來一道幽幽的聲音。
宋琳停了下來,轉回頭認真看著她:“會的。在這個時代,這是重罪,是要坐牢的。”
阿蘭的表情若有所思。宋琳想了一下,在她床邊繼續坐下,捋了一下她的頭發,感受到她并沒有抗拒,便接著說:“你要趕緊好起來。等你好了,就能親眼看看這個新時代。這里和你以前待的地方不一樣了,沒有人能強迫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你是自由的,你可以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而那些傷害你們的人,也會受到懲罰。”
阿蘭抬眼看向她,深幽的眼神里飄過一點火光。
又過了兩天,社區大會召開了。她們這樣臥病在床的人當然是沒法參加的,宋琳便給她們講社區大會上發生的事情。阿蘭對什么穿越、千年之后沒什么反應,但聽到對周王等人的處置后卻一下子抬起了頭。
這大概是她這段時間以來,動作幅度最大,最像一個活人的時候。
“周王?”
宋琳觀察著女孩的反應,點了點頭:“是周王。”
她繼續說:“姚主任說了,新時代是法治的時代。不管是誰,只要犯了法,就一定會受到懲罰。不管他是周王還是李王,我們這兒有我們這兒的規矩。對了,社區還成立了特別調查委員會,專門調查以前的冤案、罪案。老百姓有什么冤屈,都可以去舉報、去申訴。”
阿蘭沒有說話,只是垂下了頭。
宋琳輕輕拍了拍女孩的手背:“所以啊,你要快點好起來。等你好了,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去舉報。那些欺負過你的人,那些害過你和其他人的人,法律會審判他們。”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宋琳看了看表,該去交班了。她站起身,替女孩掖好被角,又檢查了一下輸液管。
“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看你。要是有什么不舒服,就按床頭的鈴。”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手剛碰到門簾,忽然聽到身后傳來一個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聲音:
“我......也要去告狀......”
宋琳猛地回頭。
病床上,阿蘭看著她,胸口起伏得有些急促,那句話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擠出來的,甚至讓她還咳了兩聲。她整個人虛弱而痛苦地往后靠。
宋琳連忙走回床邊,幫她調整位置:“你別亂動。”
女孩揪住她的衣袖,眼角滲出一滴淚順著消瘦的臉頰滑落,但是眼神卻像是燃燒起來的火焰:“帶......帶我去,我也要去告狀!”
*
宋琳推著輪椅,帶著阿蘭出現在了特別調查委員會,出現在了莊夢白的面前。
莊夢白連忙站起來,有些不贊同:“你們打個電話過來,我們就過去了嘛,不用非要跑這么一趟。”
宋琳也無奈,但也理解:“她一刻都等不了了。”
昨天晚上,阿蘭揪住她的衣服后根本不愿意松手,宋琳好說歹說實在是拗不過她,咨詢了主任的意見后這才推著她過來這里。看到阿蘭的情況,門口安排的士兵還給她們走了個綠色通道,只等了幾分鐘。
莊夢白自然也明白人家為什么就那么心急,心中暗嘆了口氣:“明白了,來,你坐好,慢慢說。”
阿蘭坐在那里,穿著一身寬大的病號服,露出來的手腕細得像柴火棍,上面還有幾處淤青。她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攢力氣,又像是在下定最后的決心,然后她才開口:
“大人,我原本是被我父母賣到了荻陽城的青樓里。”
莊夢白的手指頓了一下。
父母啊......
阿蘭停頓了片刻,呼吸有些急促。宋琳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她才緩過氣來,繼續往下說。
“我反抗過,沒用。”她的聲音很輕,像一陣風就能吹散,“青樓的媽媽教我們彈琴唱曲,接客。我不肯,挨過打,餓過飯,還關過黑屋子。后來......后來也就認了。”
這段很長的苦難歲月就這樣被她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
她抬起眼睛,看向帳篷頂,仿佛在回憶什么。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她都是認命的,覺得這輩子自己大概率會像曾經身邊認識的那些姐妹,早早就疾病纏身,死得還不那么好看。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者會活得久一點,茍延殘喘,給媽媽做點雜活來謀生。至于,成為新的媽媽,像她這樣并沒有什么資質也沒有本事的人是做不到的。
但她沒想到,命運給了她另一條路。一條超乎她的想象的殘酷的路。
“......圍城之后,城里沒了糧食。過了三個月,媽媽就把我們幾個年紀大些的賣給了城防軍。”阿蘭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換了半袋米,還有幾塊肉干。”
莊夢白的眉頭皺了起來。
“對了,軍營里......不止我們這些從青樓來的。”阿蘭繼續說,“還有些是兵丁從流民里抓來的。阿衡就是。”
她看向宋琳,宋琳有些震驚。
“阿衡應該是流民,被巡邏的兵抓了,爹娘被打死了,她就被帶進了營里。”
在戰火還沒有燒到荻陽的時候,很多從四周逃難的百姓到了荻陽城,便成為了流民。后來,荻陽也遇到了圍城,周縣令便讓這些流民進了城,住在最靠著城墻的那邊,還搭了一些窩棚。
那時候,城里的秩序還在,阿蘭也還沒賣進青樓。但后來,縣衙也管不住了,事態逐漸失控。
宋琳的手微微發抖,但她強忍著,沒有出聲。
“營里日子不好過。”阿蘭的聲音更低了,精神也變得恍惚了起來,“有人病了,沒人管,就死了。有人想逃,被抓回來,打一頓,關起來。我也逃過......趁著夜里守備松,偷偷溜出去。可沒跑多遠就被抓了。”
她抬起手腕,上面除了淤青,還有一道深深的勒痕。
“這是繩子捆的。”她說,“抓回來之后,綁在柱子上打。打完了,關進水牢。水牢里......泡了三天。”
后來,圍城的時間越來越久,越來越久,那些兵丁們也開始逐漸接近瘋狂。他們拿女人出氣,一天比一天暴虐。
“......棚子里原來有七個人。后來死了三個。一個是病死的。一個是被人打死的,來的人喝多了酒,嫌她不老實,打完就走了。還有一個是自己死的,跳了井。”
那時,她真羨慕她啊,可以成功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