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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可信深諳為官之道,為人圓滑而不失立場。雖年紀輕輕,又無統御千兵萬馬之才,還險些因姑臧失守被皇上斬下人頭。但姑臧在他多年的治理之下,祥和繁榮,各族和睦相處。且深得高翔的信任,這次雖是受了高翔暗中囑托,但若不是他當初在漢中留下兵士,恐正向西北宮門行進的那支援兵也不會出現。
反觀王衛忠,是三人中與高翔走得最近的,常年伴其左右,對其深信不疑。當年我在榆樹村遇難,幸得他及時相救。西北亡命之行,我見到他比高翔還要早,是我在姑臧結實的第一位摯友。
他人是木訥了點,說話又無趣。可我恰恰是看中了他這份愚忠,在我心底早已認定,即便全天下的人都要對高翔不利,他亦會舍命相隨。念著他宅心仁厚,我才舍得將玉鶯的一生幸福托付給他。
可到了最后我怎也未料到,連他都會與建彥同流合污,竟將利刃指向一手提拔他的恩人。
若要說建彥的裝瘋賣傻騙過了所有人,爹爹的隱忍蟄伏讓人始料未及,那么王衛忠的謀反在我看來毫無由頭。
他并非貪圖榮華富貴之輩,亦非冷血無情之流,更非忘恩負義之徒。
他這一反,玉鶯和恪兒恐是要跟著受苦了。
玉鶯,我有負于你。我陸雪妍有眼無珠,未能為你擇個好夫婿,害你受到牽連。
若有朝一日,我等有幸脫險,安然回到京城,我與高翔必會為你說情,留下你與恪兒的性命。我恐怕是我能最后為你做的了。
宮門的撞擊聲打破了我短暫的思緒,靠殿門的一扇窗欞已被箭矢射穿,歪歪斜斜地倒在冰涼的地上。不時有雨點透過空隙,拍打著地上的石階。水漫了一地,漸漸朝殿中央淌來。水中透著泥土的芬芳香郁,還略微夾雜著血液的腥紅,好似一道奪人性命的巨蟒,緩緩向我們逼近,欲伺機張口將我等一眾人全部吞噬。
禁軍無暇顧忌這灘血水,三人張臂擋在皇上面前,另有二人留在殿前,用盾牌充當窗欞,抵擋飛雨和流矢的傾襲。
我透過窗框與盾牌的縫隙看到,高翔正領著眾人且戰且退,已退至湯泉岸旁,青玉暖煙的湯泉早已血流成河,猶如一片血泊,看得叫人觸目驚心。
再回首暗瞥了一眼皇上,已然從波蕩起伏的情緒中緩了過來,與童福、孫美人、建瑞,以及我和眾將士一同望著那道狹小的縫隙,觀察殿外的戰況。氣息隨著刀起刀落而跌宕,神情肅然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恐怕此刻一只飛蠅棲在他們鼻梁上,亦不會有所覺察。然而,卻沒有一個人說話,更沒有一個人想要逃離。之前苦苦勸誡皇上及早下山的童福,正和禁軍一同站在皇上面前,足履已被血水浸濕。
忽而發覺眾人雙目燦光,皺眉舒緩,嘴角微揚。我轉頭之際,清晰的喊殺聲自我左側傳來,回蕩在翠紫軒內,盤繞在翠紫軒的每一根橫梁上。縫隙中驟然涌出許多粗布衣裳的鄉民,以及姑臧士兵的青銅盔甲和黑柄長戟。
“史可信救駕來遲,請皇上恕罪。”門外一個模糊的身影跪地一拜,緊跟著揮劍斜里劈砍,鮮血濺在紙糊的窗欞上,轉瞬又被雨水沖刷,仿佛從未留下過任何痕跡。
“救兵來了……皇上有救……有救了……”童福雀躍得語無倫次,如三歲小娃子一般瘋癲。
“莫要手下留情,給朕殺個一個不留,反了,全反了……”
許是近日來的陰云籠罩在皇上心頭,令他時時刻刻神經緊繃。此刻援兵一到,繃直的繩索驟然松懈,神志頓有些恍惚,與童福一樣說話顛三倒四,絮絮叨叨地也不知在說些什么。
皇上也是人,但凡是人皆逃不過七情六欲,即使他高高在上,生死存亡之際仍感念蕓蕓眾生,但劫后余生的那種欣喜,卻是和普通人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