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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葦下車,拎著東西步行上山,拒絕了衛東好意幫忙。
她上了一百二十級臺階,然后左轉,數到第三塊碑,便是齊進了。石碑上貼了他的黑白照片,笑嘻嘻地露出雪白的牙齒。她蹲下身,將口袋里的東西一樣樣掏出來擺放整齊。
齊進是個老實人,從小寡母帶大,一心要找個媳婦孝敬老娘。可惜世事不如人意,他喜歡的和老娘想要的媳婦不一樣,艱難抗爭了兩年終于結婚,婚后又栽在了重男輕女這一條上。他既要顧著自家老娘,又要維護媳婦和兩個女兒,只有苦哈哈地煎熬自己。熬了二十年,眼見著要出頭了,天降橫禍。他這一輩子,可能也就在結婚那幾天順心順意過。
人活在這世上就是難,要么這里不如意,要么那里不如意。若要用人力去彌補,則是十倍的心血換不來一份老天爺的恩賜。
她點燃香燭,倒酒,點煙,最后深深鞠了三個躬。
“老爸,你就放心吧,邱明俊那龜兒子肯定會坐牢的。”
“媽說齊蘆也開始有反應了,可能會醒。”
“你說啊,以前齊蘆就仗著成績比我好點欺負我,她這躺了一年再醒過來,怕不是要成了傻子吧?”
說到這個,她又忍不住笑起來,“以前她還給我放狠話說要養我養你們,現在看樣子,得反過來了。”
聊完這些雜事,她的心情還沒好,終于忍不住道,“爸,我結婚了。沒敢和媽說,不然她肯定不會同意的。對不起啊,我也不是要故意瞞著你們,就是事情趕上了,我也沒別的辦法。歐陽北那人吧,還真是——”
一言難盡。
伍葦低頭,旋轉著手上素淡的戒指,這玩意套手上一兩個月了,存在感很低。當時她只顧著要抓歐陽北的小尾巴,沒仔細想,這東西看起來很普通,應該就是隨便找了來湊數的。不然都要領證了,還沒個戒指,多沒眼看呢。
她深深地嘆一口氣,看著遠處漸漸紅起來的云朵,太陽要出來了,她也該回去面對自己的命運了。
她站起來,拎了包準備下山,去見歐陽北慢慢從臺階上來。她站定,遠遠地看著他。
歐陽北不緊不慢,走到碑前,沒說話。他身上還帶了酒氣,眼睛有點紅血絲,神情很疲憊。
她笑一下,“來了?”
沒有多余的言語,仿佛早就就這件事溝通很多遍一樣,遇見了也只要一聲“來了”便足夠。
他點點頭,見石碑前擺的那包煙還沒完,伸手撿起來抽出三根,放在口中點燃后,一次擺在石碑頂上。他規規矩矩鞠躬,就著還沒熄的香燭磕頭。
完事后,他也不著急起來,干脆坐在石板上,道,“這地方不太好找。”
“東子哥沒給你發定位?”
“發了,不過我手機沒電,折騰了好一會兒。”
“何必急著來,我會回海城的。”
歐陽北瞥著她,“你跑什么呢?”
伍葦沒回答,貼著他坐下去。他的手立刻蓋在她手上,捏緊了。
“電話也不接,短信也不回。”
“東子哥不是——”
“我想聽見你聲音。”他淡淡道,“想和你直接聊聊。”
她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下面層層疊疊的碑頭,“我心里亂得很。”
“我見蘇蘇,讓你不踏實了?”他道。
兩人從結婚到現在,縱使開誠布公,談的也多是過往的遭遇和心境。對兩人之間情感種種變化,都仿佛忌諱一般不提。這是第一次,他主動提起,沒有再玩弄心機和小巧。
她怔怔地看著紅通通的太陽,小聲道,“我在想,要不要離婚。”
歐陽北臉色鐵青,腮幫上肌肉鼓起又落下,他捏著她的手忍不住用力,手背上的血管冒頭了。
伍葦掙了一下,道,“痛——”
他沒放開,反而拿起她的手,在手腕上狠狠咬了一口。
人是血肉之軀,最不耐的就是痛。她一腳踹過去,“你神經病啊,都說了很痛。”
他淡淡地著她一眼,張開嘴巴和手放了她,慢慢道,“你再說一個字,我能把你生吞了。”
她收回手,深深的牙印,幾乎見了血。這變態,從來在任何事情上都不讓著她,就欺負她,逼著她主動付出。這么一想,委屈排山倒海一般落下來,眼淚順著眼角落臉頰上,又滑入了衣領。
他靜靜地看著她哭,既不勸也不哄。
伍葦伸手把眼淚擦干,抽噎著道,“我不高興。”
歐陽北北又從老煙盒里抽出一個煙放口中,就著燭火點燃。
“我覺得不公平——”伍葦終于還是開口了,“不管是蘇惠也好,林琳也好,還是現在這個蘇蘇。我討厭她們,不想看見她們,想起來就難過,難過就——”她吸一口氣,“就討厭你。”
他伸手摸摸她的臉蛋,眼睛里有一種近乎于隱忍的痛。
“還有呢?”
伍葦心里已經被酸泡得發軟脆爛了,聽著他在自己耳邊低聲說話,“看見你和人說話就不開心,你多看別人一眼我就覺得你是不是又看上誰了。還有你喜歡過她,我最受不了這個——”
你甚至從來就沒有跟我說過那句話。
她抬眼看著他,臉憋得通紅,卻怎么都說不出來。
“我們結婚多荒唐——”大顆大顆的眼淚滴下來,“我想要你幫我邱明俊,你想用我刺激你爸。咱們明明是說了好的,我也同意了,你也同意了——”
她抓著胸口的衣服,有點喘不過氣來,“可是,我好難過。”
他的眼睛里盛了滿滿的什么東西,仿佛要流淌出來一般。他從她的額頭親,一直親到鼻尖,最后落到她的耳垂上,含了那小小的肉團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