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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我還好還有元妃娘娘的小書房可以叫我躲藏。元妃娘娘比從前待我更加親近, 允許我每晚去她寢房侍墨,其余時間可以都待在小書房抄書。快到皇后娘娘的壽辰, 本來也有許多祈福的經文有名頭可以叫我抄的。
我抄書可是我從我秀才老爹那里學來的本事,速度快不說, 抄下一本, 錯字都難找到幾個, 因此我只花了半天的時間便把抄寫的任務完成了七七八八, 剩余的時間, 鬼使神差地拿出了環釵春游記的草本。
我突然有了強烈的將這書繼續寫下去的沖動,什么規矩,什么風險,都拋到腦后。我自然知道是什么驅使我這樣做:我不久前知道了那人的真實身份——與這書的主人公的關系不言而喻。
若是有人問我,對那個大名鼎鼎的大厲五公主,越國當朝皇后翟寰,如今是何想法,我腦子仍舊亂著,看不清,答不出;但從我視書里的女主人公駱環釵,卻因與前者的糾葛有了新的想法。我也想問自己,這本環釵春游記,原本是影射抹黑之作,以艷情著稱,在所有流行的話本里,我為何單單選了它來續寫?當然不僅僅是一個巧合了,我聽過許多關于大厲公主翟寰的傳言,內心深處,我其實十分敬佩那種堅毅果敢的女子,也同情她的遭遇,不平書中對她的編排——這是我提筆的最初的原因。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個小女子,沒什么家國格局,即使有,卻也不認為大厲與越朝之間的仇讎卻要歸到另一個小女子身上——是的,原本在我心中,那個翟寰再怎么強悍,也是個小女子來的,可她即使出身那樣高貴,才能那樣出眾,也僅僅因為是個女子,而有諸多無奈,或許為了彌補那樣的遺憾,在我寫的版本里,我讓駱環釵走出閨閣,游走九州,做一個自由的女俠客。
我沒有忘記我的初衷,但知道了翟寰的真實身份,還是或多或少對我的寫作產生了影響。我上次擱筆的地方正寫到,環釵與她的情郎董生糾纏了大半本書,終于在一場冒險后,環釵從土匪手中救下董生,兩人正要互訴衷腸……我腦中募地浮現出翟寰在月下清冷俊秀的樣子,那樣的人,怎會對一個庸俗的秀才假以辭色?我心中憋悶,筆隨心意,劫后余生的董生被一個突然沖出來的土匪刺死了……
我在小書房里泡了三天,除了吃飯睡覺如廁和正經侍墨的時間,都在寫我的書,較之前的停滯不前,短短時間內進度可謂突飛猛進,這本才寫了一半,已經比我寫的第一本還要厚實了。我滿心滿眼裝的都是接下來的情節要如何發展下去,董生自然是死的透透的了,接下來要讓誰與環釵相配才好?王侯將相,或是才子大俠?每想到這些都讓我頭疼,任性地將新角色的出現一拖再拖。
縱我知道,在我心里,誰也配不上駱環釵,就好像誰也配不上——翟寰,就是我也配不上……打住,打住,確實不能再想下去了。
世事無常,我全心意投入我的話本中去,就是為了逃避回想起那天,還有那天起于我顛覆的現實世界,我沒想到,第三天開始,皇后娘娘天天到芙蕖宮小坐,挑的時間,還總是我為元妃娘娘侍墨的那一個時辰。
她此時此刻就在我身邊的感覺強烈到讓人無法忽視,我仍舊低頭,手中磨墨,倒顯得踏實本分。
四下安靜,只有我的心跳聲格外明顯,時間也顯得尤其漫長。余光看見她手里的毛筆筆尖拖出一個長長的尾巴,萬幸元妃娘娘此時踱到我和皇后娘娘中間,我繃緊的肩背稍稍卸下勁來。
“殿下在寫什么字?”元妃娘娘聲音軟軟的。
皇后娘娘回答道:“我也不知,你放在桌上的這是什么帖?”
元妃娘娘拿過來看了一眼,笑道:“原是這本,我近來睡前隨手拿來練的,我還是第一次寫草書,總寫的不好。”
皇后娘娘道:“剛開始寫草書,都是這樣的,多練練就好了。你那一手小楷寫慣了,偶爾換換也得趣味。”
元妃娘娘應了一聲,隨后贊了一句皇后娘娘的大字,語氣中不無歆羨:“繡珠以為皇后娘娘的草書寫的最好,風骨出眾,或許改日能也教教繡珠嗎?”
皇后娘娘頓了頓道:“改日吧。”
她們一來一回說著話,我在邊上神思游離地磨著墨,十分不合時宜,但主子不發話,我也不能擅自退下。元妃娘娘轉過頭來看到了我,笑道:“英度,又被我抓著你發呆了!你自己看看,硯臺里的墨水都快漫出來了!”
我回過神來,趕緊道歉:“娘娘恕罪。”
元妃娘娘心情很好,只嗔怪了幾句:“也不知你這丫頭成天在發些什么呆,魂不守舍的。算了算了,反正這些墨總也夠用,你先下去吧,這里我來伺候殿下就夠了。”
我心中一松,正要應諾,卻聽在旁心無旁騖寫著大字的皇后娘娘突然發聲:“這墨太黑太濃了,寫起來澀得很。”
我連忙閉了嘴,不知她什么意思。接著她對元妃娘娘道:“叫她重新上一方硯臺磨過,你別累著,到我旁邊坐著看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