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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寰天生就是天之嬌女,出生高貴,又是在風氣開放的大厲,順遂地如大樹一般長大了,她說的那套行事邏輯,自是與她適宜,卻不能放在自己身上,自己是養在高門里的閨秀,生如一株藤蘿,翟寰說的那些她的依仗,她只覺得陌生。她和胞兄都是庶出,自小謹小慎微地長大,她左不過嫁人的命運,托生在門楣極高的家里,不曾讓她腰桿挺直,只叫她的頭垂得更低了。被父親送進宮里,對她而言不是最壞的出路。
所以她又哪里能明白自己那時,任人欺她、辱她,拿勢壓她,她的全部力量只夠撐著一對膝蓋,那樣守著本心的軟弱呢?
翟寰聽了嘆息:“你別想錯了我的意思。”
繡珠鉆了牛角尖,比平時要任性一些,低下頭去不答。
翟寰不好再說什么,由她去了。走到了芙蕖池附近,賀蘭嬤嬤帶了慈云及一眾人已在那邊等著,見了繡珠都圍上去。
繡珠被披上衣服擁在一堆人中間,眼見翟寰步履匆匆頭也不回地朝另一個方向走了,心里有些后悔,卻也不好挽留,一直看著她的背影遠去了,哀怨地咬著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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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那一晚,清清楚楚,六月初三。我早早趕到了春鸞殿,怎么等也不見那個人來。
我這次很是盡職盡責,牢記自己是為什么才來的這宮里,想到我一旦見了那個人的面,便無心思務正業,提前把春鸞殿的斷壁殘垣打掃地干干凈凈,不說地上一粒灰塵也沒有,至少找不到一片掉落的葉子了。
我掃完地坐在井邊休息,人還沒來。我心想不忙,那老嬤嬤還沒入睡呢,支著下巴又等了一會,屁股也坐酸了,又站起來把周圍的野草拔了一通,模糊中仿佛聽到一個人的嗤笑,或許是嬤嬤睡夢中的呼嚕聲。
地也掃了,草也拔了,上半夜已過了一半。那人還是沒來,我不由得胡思亂想起來。
又過了兩個時辰,我心知他不會再來了。但心里還有一點微小的希望,萬一呢?
我剛來的時候,躊躇滿志,精神百倍,一番勞作后加上心里的失望,到后半夜,沒有一開始那樣亢奮了,卻并不困乏。我還抱著萬分之一的希冀,想著他只是有事耽擱了,這次手腳并用,竟然險險成功爬上了倚老賣老,學著他之前的樣子,躺在枝杈上仰望著深藍色的天空,我正面對著春鸞殿的宮門,想到若是他來了,我一準立馬就能發現。
我不知曉他的心意,此番正是為了弄清楚,所以來的。但是是否來這里本身這件事,是不是就表明了他的態度?那天之前,我反復回憶著他往日對我的種種溫柔之舉,在心里對自己打氣,他或許也對我有意呢?反正他究竟是什么怎么想的,過了那一晚,肯定就知道了。誰知他不來。
我想我已經明白了。
所以當我看見小桃從春鸞殿宮門溜進來時,自覺左心房里跳動的只余一堆灰燼。
這是自我們從春鸞殿分別后,我第一次見到雁笙。我回憶以往,感覺恍如隔世,但實際才過去幾個月,她還是如從前一般,是以她一進來,我就認出她了。
我自然不知她為何深夜來這,春鸞殿難道是她什么留戀的地方嗎?我心里對她還是有怨的,想她只可能是因這里偏僻要干些不好見人的勾當,難不成也約了人在這里嗎?我自嘲地笑了笑,藏身在樹上,她看不見我,我倒想看看她要做些什么。
我透過稀疏的枝葉看向她,沒有故意掩飾身形,但她應未料想樹上會有人,所以沒留意頭頂。
她的確如在春鸞殿時一般,連那時凝在她眉間不得志的憂愁,也沒有褪去。我有些疑惑,聽柳穗的只言片語,只當她現在在蘇慕院如魚得水,原來不是這樣嗎?
我見她臉上還有淚痕,夜深人靜的,哭過后止不住的抽噎聲也清晰可聞。我見她朝我這頭奔來了,不由得有些慌張,卻見她雖是朝我這個方向,目的卻是院子里的那一口水井——
我要嚇死了,情急中忘了自己還在樹上,就要去攔:“雁笙,別——”
我本來在樹上待的就不夠穩當,半邊身子探出去,自然就滑跌下去。我重重地摔在地面上,本就受傷的右腳也痛,背上也痛,眼前也昏了,看不清人。這一下的響動自然是讓她注意到了,她人已坐在了井緣,兩條腿都探到了井里,猛地抬起臉,被嚇住了,顫聲道:“……誰在那里?”
“是我,英度……”我吸著氣,把自己撐著坐了起來,“你不要沖動,有什么事情,從長計議,不要輕生。”
我有一刻懷疑她已經把我忘記了,她重復著我的名字:“英度——”仿佛是上輩子的事情。
我一下很傷心,但是害怕她做出傻事,還是應了一聲:“是我。”
誰知她警惕起來:“你怎么會在這里?”
我干巴巴地說:“我告訴你,你先從井里出來。”
她突然笑了:“你不用告訴我,腳趾頭一想也明白了,這么晚到這里,你也來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