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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珠心里發(fā)酸,道:“不賴殿下,我哭,是哭我自己沒用,我在殿下面前哭,也是仗著殿下待我好;待我不好的人,我也不興在他面前哭。”
“怎么會這樣覺得?什么有用無用的,”翟寰道,“聽得讓人覺得辛苦。”
繡珠眼淚干了,綻出一個笑容,美如雨后芙蕖,卻無比蒼涼無奈:“可我一生,就只為掙一個這個。”
翟寰聽懂了她的意思,默然無語。錦繡珠進宮,以女兒之身擔起家族前途,從來無可謂一己之好惡,翟寰想起曾有一個十五的晚上,錦繡珠的父親將尚未入宮選秀的她送到太極殿的耳房,只求一個貴嬪之位;那次未成功,她依舊是入宮的命運,如今越級晉為妃,又因封號的含義成了后宮的眾矢之的。
元,第一個,頭一個。作為后宮女子的頭銜,像一個笑話般。
翟寰未及說話,繡珠便開口道:“臣妾并非有意自怨自艾,只是有些事情想到了,很難不傷懷。臣妾并不知殿下心中苦惱,只想告訴殿下,若是心中那事令您感到痛苦,便不要去做,您是天下最尊貴的女子,不必勉強自己,便是您最稀罕的特權。天下少有女子能如此,臣妾這些嘗到了苦頭的人,只要想到您能豁免,余生之恨便寬慰幾分。”
另一個聲音逐漸低不可聞:“繡珠,謝謝你……”
我已從之前兩人對話中猜出了她們的身份,皇后娘娘與元妃娘娘!我不知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聽得一知半解,皇后娘娘在煩惱什么呢?她最后也沒有說——唉,不是我能妄加揣測的。不過,元妃娘娘好溫柔啊……她難過,我也難過,心里酸酸的。她的自白也勾起了我心中某處情感,仿佛小人駕著一艘大船在海上航行那般惶惑無依。
我躲在假山腳下把二位主子的話都聽了個全乎,雖然這對話無傷大雅,不至于要了一個盡職當差的小宮女的命,但總歸偷聽不好,萬一被發(fā)現貶去浣衣局就不好了,我本來從頭到尾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就要平安過關,好巧不巧,皇后的儀仗聽聲音似乎要抄小道從我背靠這座假山的石徑上下來,這一下來,必定就會發(fā)現我。
這時要跑回宮已經晚了,除了這里,整個芙蕖池避無可避,藏無可藏,一定會被皇后娘娘的侍衛(wèi)發(fā)現。還不如——
千鈞一發(fā)之際,我一下坐到地上,靠著下方一塊大石,裝作睡著了,寧得個偷懶怠惰的罪名。
闔宮中還有花開的地方,除了芙蕖池,或許便是此處,這里每天只有短短一段時間照得到太陽,花時拖得太晚了。雙手交疊半臥在石上,我感到頭頂那株矮小的春睡海棠,也在夢中均勻的呼吸。我心思縝密,為了表現自己睡了很久,還故意把它落下的花瓣灑到自己身上。
整齊的腳步聲從旁斜的石頭小徑上傳來,我屏住呼吸,心跳加速,耳力加倍地增強了似的。芙蕖宮的這身粉色服制不出我所料,很快便被人發(fā)現了。侍衛(wèi)的靴子走近,卻沒有直接將我拿住,很快跑回去。
“回稟皇后娘娘,發(fā)現一宮女在海棠樹下睡著了,看衣服似乎是芙蕖宮當值的。是否要將她叫醒問罪?”
皇后娘娘似乎在原地站了很久,也沒聽她說話,侍衛(wèi)因此又問了一遍,我懷疑等不到第三遍,他肯定會來直接拿我了,更壞的是,此時又一片海棠花瓣從樹上落下,正好落在我鼻子上,我覺得有些癢,想要打噴嚏。
“算了,不用叫她,”皇后娘娘終于開口,聲音輕快,“看起來是蒔花時偷懶了,便念在她把花養(yǎng)的這般好,這個懶覺便當賞她。等她醒了,讓她來紫蘇處,我再罰她。”
翟寰走時,心情不知道比從太極殿剛出來時好了多少,她的目光終于從樹下那個閉著眼睛,眼睫毛亂顫的人影上移開,總算吩咐起駕回宮。
走出沒兩步,便聽到一個小小的顫抖著的“阿嚏”聲音,她腳步未停,嘴角卻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第18章 賞罰
我一直記得那天裝睡時聽到的皇后娘娘的金口玉言:“等她醒了,讓她來紫蘇處,我再罰她。”
心中自然是惴惴難安,稍晚回了廡房,卻見氣氛與平時不大相同。
房中除了柳穗,還有——我一眼認出,元妃娘娘身邊那個頗厲害的嬤嬤。我們這些新宮人到芙蕖宮第三日,元妃娘娘仍未出面,這位嬤嬤出馬將我們訓導了一番,雷厲風行的做派令人難忘,記得是姓賀蘭。
我怕怕地叫了賀蘭嬤嬤,柳穗把我拉到身邊去,看她臉上高興的神采并無半分陰翳,我臉色才稍好看一點。
“你怎么才回來?賀蘭嬤嬤奉元妃娘娘之命,有東西要賞給我們,你差點就錯過了,不過也算趕巧了。”柳穗并不怵賀蘭嬤嬤,她已從嬤嬤手上接過賞賜的托盤,給我看里面兩個小巧精致的發(fā)簪,嬤嬤還在,就湊過來讓我挑。
“柳穗姑娘,你誤會了,”賀蘭嬤嬤說的很客氣,我們還從未被這宮中人喊過一聲“姑娘”呢,但還來不及高興,我大概知道她要說些什么,“兩個發(fā)簪都是元妃娘娘賞你的,因的是蒔花有功,得了皇后娘娘夸贊。而這位姑娘當值時瞌睡被皇后娘娘碰上,卻是該罰,至于怎么罰,還請姑娘與我一道去問問元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