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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001章; 望兄成龍
寶寧二年初夏,文州府甜水巷。
春末夏初的時候,清早的風中都沾上了暑氣,祝家小院因鄰水而建倒是能多貪幾分涼意,三人才堪堪能環抱住的大槐樹蔽了半拉院子,院墻邊舂米用的大石臼也被蔽了一半,上面落了不少槐花。
正房,當家老太太楊鐵娘理著剛套上身的灰藍褙子衣領往外走,待衣領捋平,人也站定,覷著空蕩蕩的院子和東邊起的日頭,氣沉丹田:
“日頭照著嗓子眼,暑氣逼了屁股蛋,昨夜給我過壽多喝了兩杯黃湯,今日就敢裝樣挺尸,書不讀了,活不干了,日子不過了?還不抓緊起來!”
住在北屋西間的祝芙生聽著穿墻而來的聲音,艱難的睜開了眼睛。
屋里悶著一股子隔夜棗錮1的甜膩香氣,同屋住的姊妹已經慌慌張張的開始套衣裳了。
一屋子住了姊妹四個,卻無一個知曉,她這個年僅七歲祝家二房的小女兒是個穿來的。
祝家是一大家子人。
當家老爺子祝鼎寧是個老秀才,因屢試不中與妨克妻房,二十有一才娶了屠戶出身、八字夠硬的妻子楊鐵娘,又因長房無子,且還未培養出個光宗耀祖的讀書人,故而一直未分家。
長房祝詠文是芙生的伯父,讀書方面沒甚天分,年至十八也未能考過童生試,童生蒙書念得稀爛,只一手字寫得縱逸俊秀。老爺子潛觀默察半年之久,見其油滑狡黠,全副心思沒有丁點用在讀書上,終是放過了他,替他找了個酒樓賬房的活計,娶了位名叫林翠的秀才家的姑娘,第二年便生下了祝家的長孫女大娘梅生。
只可惜,夫妻二人此后多年再未遇喜,只梅生一個女兒養在膝下。
林氏自認長媳,暗自較勁,憋歪了性子,亦是打壓的女兒梅生也愈發沉悶軟綿。
二房祝賀文是芙生親父,與伯父祝詠文是長得不像的雙生子。比起兄長的讀書沒甚天分,祝賀文天分上占了四分,努力上占了六分,偏生運氣上半分不占。八歲過了童生試,喜得祝老爺子痛飲狂呼“祖宗保佑”,可哪曾想,之后一連二十載,每每赴考,不是天災,便是人禍,拖到如今二十有八,也未能考取秀才功名。
若是考不中,便也罷了。
可他偏生是天災人禍的進考場都難,偶有一次進了考場,還遇老童生發瘋,滿場童生應試,只他被扯了文章,打成了豬頭。
運氣太過的差,差得令人發指,祝老爺子也不敢叫他先立業再成家。
在放棄大兒子這個完全沒天賦的冤家的同年,也給祝賀文聘了老家耕讀人家的女兒胡香娣為妻,晚了大房四個月生下了二房長女二娘蘭生;又隔兩年,生下三娘芙生和同胞哥哥筠生這么一對兒龍鳳胎。
筠生是二房的長子,更是祝家的長孫,自是受祝老爺子重視。
且碰巧,在胡香娣生產頭一日的晚上,祝老爺子夢入文昌殿,帝君賜筆硯與龍鳳紙,窗外麒麟護宅,文曲持卷、天女捧印并立,同負瑞光。
如此一來,本就盼著家中出個光宗耀祖的讀書人的祝老爺子就更加重視這個長孫,順帶著連芙生這個孫女也更加的疼愛幾分。更是認為長孫是文曲托生,芙生是天女轉世。
祝家的孩子是以梅蘭竹菊排著取名的,大娘叫梅生,二娘叫蘭生,長孫取名筠生,愿其有竹子般高潔、堅韌的品性,芙生這個三娘按照排序,其實應當叫菊生的。
可偏偏祝老爺子覺得她福氣大,菊生這個名字不襯她,想要給她取名福生,又怕她壓不住名字的福氣,早早夭了去,便取諧音叫了芙生。倒是成了姊妹中獨特的那一個。
好在的是,梅生軟和,蘭生護短,胡香娣覺得被偏愛的是自己生的,更是沒話說,家里除了憋歪了性子的大伯娘林翠,以及后來閨女撿了菊生這個名字、心中偶有別扭的三嬸娘曹三巧外,沒一個覺得不好。
而芙生自己?她穿來之前本就叫這個名字,丁點沒有不適應的。
至于心里別扭的三嬸娘曹三巧?只喜歡做木工的三叔祝秉文是個會哄人的,早在四娘菊生半歲時就哄好了三嬸娘,如今菊生已經五歲,曹三巧早就接受了女兒的名字,加之現在肚子里又揣上了娃娃,除了犟著勁兒想生個兒子出來,叫阿舅阿婆2也多看她們三房一眼外,沒什么別的心思。
用胡香娣的話就是——曹三巧就是個犟驢,也不怕生出個小犟驢來!
芙生艱難的從被窩爬起,天氣漸熱,又因昨夜為婆婆3祝壽,姊妹們胡鬧,睡時只胡亂裹了一件牙白色苧麻抱腹,如今迷瞪著爬起來,倒是有些涼意。
梅生已套了外衫出去打水,蘭生開始穿外衣,菊生雖慢些,但鞋子也已穿好。聽著屋里屋外的動靜,芙生加快了速度。
她每日晨起有與姊妹們不同的任務,素來不是一個節奏內的,但婆婆在院中杵著,也不能慢太多。
飛速從床頭摸來衣裳,等到芙生掀開竹簾子出去的時候,她身上已經穿上了淺青色的襦衫,下面穿了帶襠的淺湖碧色褲子,又圍了條麻黃色合圍裙,將襦衫交領掖在裙子里,整一套搭下來,與這初夏的時節格外的相襯。
其實她如今歲數還小,不用那么的講究,不穿裙兒也是可以的。
但祝家算是讀書人家,祝老爺子不論孫子還是孫女,都教了讀書認字,對于孩子們的穿著也要求要得體,要有書香人家的規范。因此,祝家的女兒到了七歲,若是穿不慣裙兒,也是要圍一條合圍裙,配成個一套的。
芙生姊妹幾個住的是北屋西間,出來后是北屋的堂屋,屋內正中放著一個儲水的太平甕,里面養著數條紅白錦鯉——是祝老爺子專門向人求來的。
據說是紅白錦鯉白身紅斑,寓意鯉躍龍門、金榜題名、鴻運當頭。全是老爺子對家中兒孫讀書讀出名堂的期許。
橫穿北屋堂屋,對面便是東間。這東間里住的便是芙生的同胞哥哥祝筠生,也是芙生每日晨起最重要的任務。
輕輕拍門,內里毫無動靜,看來連婆婆的大嗓門都未能將筠生叫醒。
芙生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使勁兒地再拍了門板一下,便直接推門進去了。
胞兄筠生的房門,自半個月前,祝老爺子親自下的不許鎖門的令,為的便是方便芙生進去。
芙生是一個月前穿來的,半個月前,她確定了若想在這吃人的古代過的好,這后勁不足的家中必須要有一個頂得住屋梁的人。
家中姊妹多,翁翁又念叨要出個讀書出仕的,眼瞧著年事已高的翁翁和倒霉透頂的爹爹是指望不上了,她便將目光鎖定在了頗有讀書天賦卻分外貪玩、坐不住,上有政策他便下有對策,根本沒人能管的住的同胞兄長筠生身上。
她不是要全副身心的倚靠這個胞兄當米蟲,她只是不想未來一直向下兼容。
她都要好好學習了,祝筠生這個有讀書天賦的兄長怎么能不天天向上?
所以,芙生下定決心要望兄成龍后,在半月前的一個下午,在家中人皆在的時候,在祝筠生又一次的陽奉陰違、虛度光陰、刻意賣慘的瞬間,她抄起了胡香娣新扎的雞毛撣子,將祝筠生按在了地上,狠狠的教訓了一頓。
當時的場景可謂壯觀。芙生一個素日里安靜乖巧的俏生生小女娘,一瞬之間暴起,拿著雞毛撣子舞得虎虎生威、雞毛滿天飛,若不是筠生的痛呼嚎叫、連連討饒太過刺耳,被芙生這一手鎮住的祝家眾人怕是根本不能回過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