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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吳梅和陳雁翎這一插隊,等排到甜瓜的時候,太陽都要落山了。
而吳梅和陳雁翎兩個出來之后,不知為甚也沒走,帶著陳寶,就在離夏晚不遠的一株大柳樹下站著。
夏晚畢竟不放心兒子,一個勁兒在甜瓜耳邊嘮叨著,甜瓜兩眉輕簇,望著只露著兩個眼睛在外頭的娘,忍不住勸道:“兒子自己心里有數(shù),您就在外面等著,好不好?”
雖說兒子自幼聰穎,但到底還是個小孩子,夏晚一把攥過他的手,低聲道:“甜,我怕你萬一怕了要犯病,記得千萬勿要害怕,娘在這兒等著。”
甜瓜往前走了幾步,忽而又回過頭來,悄聲道:“娘,徜若陳山正真的取了我,兒子能不能問您要個獎勵。”
“什么獎勵?”
和他競爭的,最小的孩子都有八歲,大些的都十一二歲了,夏晚沒想過兒子能比那些孩子們聰明,但要是真的能考進皋蘭書院,他要天上的星星月亮,她都愿意給的。
甜瓜清秀的眉下兩只薄皮鳳眼兒笑的彎彎,悄聲道:“等我爹回來,您要跟我爹睡一床,再替我生個妹妹出來。”
夏晚等了半天,不期兒子居然說出這樣一句話來,氣的拍了他一把道:“這一心向著爹的孩子,娘白養(yǎng)你了?他嫌棄娘難看你怎的不說?”
甜瓜咧嘴大笑著,一溜煙兒的跑了。
夏晚沒有在甜瓜面前提過郭嘉,而郭興自幼兒把他架在肩上,所以甜瓜心目中的爹便是郭興。孩子漸漸長大,也發(fā)現(xiàn)父母不睡一個屋,雖不知道原因,但于孩子來說,父母相親相愛總是歡喜的。所以卯足了勁兒,甜瓜這是準備勸父母重新住到一塊兒了。
旁邊吳梅和陳雁翎兩個正在說話兒。吳梅的聲音格外高,正在責怨陳雁翎:“你也是蠢,為甚非得要說寶兒是你哥的兒子?直接說是郭嘉的不就完了?
陳賢旺是郭嘉的恩師,只要說孩子是他的,陳賢旺必定取。”
陳雁翎道:“孩子豈有亂認的?六畜哥眼看就要回金城,回來之后必定要拜恩師,叫他知道了,咱們不又得招他罵?”
吳梅戳著陳雁翎的額頭道:“這你就不懂了吧,六畜如今在中書省做侍郎,蓮姐兒來信都說了,皇帝如今連太子都不信,就只信他,而蓮姐兒是晉王府的縣主,倆人遲早要成親的,等成了親,咱們寶兒就是他郭六畜的兒子。”
這樣說,顯然方才陳賢旺沒有收取陳寶兒為生,這倆母女是著急了,準備拿郭嘉當幌子了。
離的不遠,夏晚和老娘孫喜荷兩個把這倆母女的對話全聽在了耳中。
夏晚不過一笑置之,孫喜荷卻很生氣,聲音格外的大,也是故意說給吳梅和陳雁翎聽的:“當初嫁進去為他沖喜的發(fā)妻死了,那沒良心的一滴眼淚都不曾掉過,沒事人一樣,如今腆不要臉的,一起長到大的妹妹都敢娶,這樣無情無義的男人,也好有人當個寶一樣,還好在這兒說?”
皆是認識的人,孫喜荷是郭嘉曾經(jīng)的丈母娘,吳梅是認識的。至于向來包著頭巾的夏晚,吳梅也曾見過幾回,知道她名叫阿曇,是郭興從外面領來的夷族媳婦兒。
她倆對著孫喜荷撇了撇嘴,對于蒙著頭巾的夏晚也不過一個白眼兒。
夏晚低聲道:“娘,別說了。”于她來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孫喜荷氣的什么一樣,想想夏晚前些年那可憐的樣子,不由揩了把淚,道:“也是,郭嘉那個人,此生都與我們無關了。”
金城熱,長安的夏天比金城更熱。
鄰近晉王府不遠的普寧寺內,僧房中檀香繚繞,光凈可鑒的佛桌前坐著一人,盤膝,左手揉著枚玉石,右手正在提筆寫字。
他所居的這木榻就在窗前,恰值夕照,光透灑在他白凈的臉上,呈淡淡的冷玉色。
光滑明凈,只用清漆晾過的木榻上鋪了一層薄薄的竹席,于這夏日倒是格外涼爽。但若非北方常年住炕的人,是不習慣于坐在這種硬榻上的。
榻下站著一人,眉剛目毅的武將,蓄了微須,穿著褚面武服,雙手負著,見榻上男子寫好了折子,便雙手捧了過來:“咱們皆是王爺手下,您說話皇上愿意聽,無論如何得替他說幾句話好,好歹,讓皇上把王爺從鶻州那鳥不拉屎的地方調回來。”
這人是梁清,就是七年前眼睜睜看著夏晚跳了黃河的那個,在西北戰(zhàn)局穩(wěn)定之后,隨著晉王李燕貞回了長安,之后,李燕貞被皇帝派往鶻州辦差,梁清如今在御前做金吾衛(wèi)。
榻上的年青人轉身下了炕,微撣著緙色面紫袍上的皺褶,待扶平了,便將金魚袋掛在蹀躞帶上,另將手中把玩的那枚玉石也墜了上去:“若非你家王爺沖動,又豈會有今日的災禍?”
墜好了佩玉,郭嘉伸手撫了撫,轉身便走。
朝臣佩玉,紋路各異,但唯獨中書侍郎郭嘉的與常人的不同。他佩著一只憨態(tài)可掬的玉娃娃。梁清看到這東西就有些眼熱,立刻便別過了腦袋。
當初在河口城外,夏晚解了衣服,就是將這枚玉墜壓在自己的衣服上,然后跳的黃河。當時,他為怕李燕貞知道后責罰自己,趁著河邊無人,轉身便走了。
其后多少次午夜夢回,總會看見夏晚解了身上的衣服,緩步走入水中。她那樣絕決,不帶一丁點對于人世的流戀,都不曾回頭看一眼堤岸,轉眼便叫濁浪吞沒。
他想把她喊回來,拉回來,每每伸出手,睜開眼睛卻發(fā)現(xiàn)是一場夢。
斯人已逝,除了上天,沒人知道他曾一言誤殺過一個婦人,他曾為那個婦人怦然心動過,也曾想蠻橫占有過,還曾因為她滿臉的紅斑而恥笑過,原本以為將來還會有點糾纏的,策馬往黃河邊跑的時候,他心里想的是,不如就繼續(xù)騙她,說郭嘉拋棄了她,然后找個郎中替她治好了病,或者在邊關的幾年中,她將拋開郭嘉,踏心實意做他的隨軍夫人。
誰知不過轉眼,她就跳河,死了。
因為那件事情,曾經(jīng)高傲猖狂的梁清如今虔誠了不少,否則,也不可能跟同樣傲氣的郭嘉做朋友。
僧院中古槐遮天,蟬鳴聒噪,梁清疾步跟著郭嘉往外走著,道:“聽說你跟皇上討了假,要回甘州祭拜先人,青城縣主也想要跟你一起去,你看是不是要帶上她?”
不過一句普通的話,郭嘉顯然很生氣:“她是你們的縣主,又不是郭某的縣主,與郭某何干?”
身為中書侍郎,又是皇帝親目,便住在寺中,御賜的侍衛(wèi)也隨時值于回廊上。郭嘉一伸手,立刻便有人遞了馬緶過來,他接過馬緶,轉身便走。
第52章
普寧寺外,停放香客們馬匹與車輛的拴馬樁旁,站著個年方雙十的婦人,穿著蘭色窄袖上衣,一臉苦色,身邊跟著個小丫頭,跟她的主子一般,亦是一臉的苦相。
倆人站在匹套好鞍的深青色駿馬旁,正在眼兒巴巴的張望著寺門。
這便是曾經(jīng)的郭蓮,如今的青城郡主和她的丫頭雙兒。
“只怕郭侍郎又從后門走了吧。”雙兒暗惴惴的擔心:“要是那樣,咱們還是見不著,只怕回去,王妃又要給您給臉子呢。”
郭蓮豈能不擔心,指著自己臘黃的臉,窄巴巴的衣服問雙兒:“你瞧我容樣兒如何,看著可憐否?”
雙兒不好說寒磣,轉著彎子道:“是有些小家子氣,但您既是來見郭侍郎的,不是該好好打扮打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