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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百里屠蘇等人正身處一片空曠的沼澤,沼澤里生長著半人高的蒿草,地面像是積著瑩亮的水,踏上去便出現層層暈開的漣漪。一些螢火蟲般的光點在蒿草間飛舞,也許是不甘隨著忘川離去的魂魄碎片。
那種空茫和疏遠,讓人沉靜卻憂傷。
“這兒……就是蒿里嗎?有種非常寧謐,和別處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混沌間隨意地漫步,不知到底要尋找什么。
“大神說過,‘由心中念想,或許便會在那個地方見到你所牽掛’,那我們……究竟能見到什么……”
“大家一起想想辮子哥哥的事情,就會看到我們想看到了的吧。”桃花提議道。
“這到也是個辦法。”
在這么做的下一刻,蒿草間有個熟悉的背影,南疆服飾,端莊秀麗。
那個人的模樣,分明就是烏蒙靈谷的巫祝大人。
百里屠蘇最先跑了過去。
眾人也醒過神來,跟著追過去,離近了分辨出那果然是曾經在大家面前化為焦冥的韓休寧,可韓休寧背對百里屠蘇,并沒有因為聽見喊聲而轉過來,就如當時的焦冥變幻的樣子一般。
可是這一次的韓休寧,不再是焦冥操控下的傀儡,她會思考,會說話,真真切切就是百里屠蘇的娘親,但同時,人鬼殊途,兩界分隔,百里屠蘇再想擁抱自己的娘親,與她說上幾句心里的話,已是不能。
“云溪……我的孩子……”
她聽不到百里屠蘇喚她的聲音,只是朦朦朧朧以為他也是和母親走失的孩子。也許是放在心中秘密太久,她也想將自己的秘密宣之于口。背對著所有人,蒿草間的韓休寧捂住自己的心口“我的孩子和我分開了很久很久……我對那個孩子……做下了殘酷之事……永遠、永遠得不到原諒……”
聽到“殘酷之事”這四個字,大家心中都是悚然一驚,難以揣測當年究竟發生了什么。
周圍的蒿草間卻突然升起氤氳的霧氣,待霧氣散去,眾人竟發現自己身遭的環境已變成了烏蒙靈谷中的冰炎洞。
洞內寒氣逼人,一柄巨大的石劍卻不斷散發著奇異的力量,劍柄旁站著韓休寧,她正默默望著巨劍,有所思索的樣子。
紅玉安撫眾人道“我們應當是被卷入了她的思念之中,眼前是她的回憶,亦為虛幻……”
又一陣霧氣彌漫,眼前仍是冰炎洞,樣貌卻已完全不同,地面上巨大的紅色法陣正在運轉,散發著刺眼光芒和強大力量的玉橫浮于陣心,整個冰炎洞到處是斗法留下的碎石和坑洞,被鎮守著的血紅色焚寂之劍已然破石劍而出,在空中顫動不停。
場景之中,韓休寧顯然已經精疲力竭,但仍在揮舞法杖,攻擊來犯之敵,而來犯的敵人,是雷嚴和一名清俊少年,所有人看到那張臉,都禁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歐陽少恭!
另有一名巫祝打扮的男子,戴著面具,正在韓休寧身邊共同御敵。
別人還罷,風晴雪卻失聲叫道“大哥!”
兩方斗法不止,閃避中,大家方才看到,韓休寧身后的空中,懸浮著一個男孩的身體,看樣子……已是沒有氣息了。
紅玉一副驚疑模樣,喃喃道“移……魂……”
風晴雪焦急不已“大哥在巫祝大人身邊……那他后來、后來怎么了?!還有另外兩個人,不是……雷嚴和少恭嗎……”
百里屠蘇頭痛欲裂,無數的記憶碎片在腦中閃過,“雷嚴……歐陽少恭……烏蒙靈谷之事果然與他二人有關!等一下……腦海里有什么……”
而那沉浸在回憶之中的韓休寧的魂靈,則繼續著她娓娓的自語“那個時候,巫咸大人從幽都趕來烏蒙靈谷還沒有多久,尚未來得及以女媧娘娘所賜法器增強封印之力……果然有二人來到冰炎洞底……用鑄魂石中靈魂之力破壞封劍巨石,并且布下一個紅色法陣,企圖取走焚寂內的劍靈魂魄……”
“云溪他擔心我,偷偷跑來冰炎洞祭壇……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剎那間我眼睜睜看著……看著我的孩子被對方法術殺死……”
此言一出,全部人都驚愕地看向百里屠蘇。
韓休寧并不能感知周圍人的心情,只是徐徐說道“我既傷心又焦急……焚寂劍靈眼看將被引走,烏蒙靈谷世世代代鎮守此劍,怎能坐視其落入歹人之手……哪怕全族盡毀,亦不可令別人奪得焚寂之力……巫咸大人告訴我,血涂之陣乃是世上最詭異霸道的咒陣之一,昔日龍淵部族用作引魄移魂……于是,我萌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百里屠蘇面色蒼白,仿佛已經猜到發生了什么。
“我懇請巫咸大人代為抵擋那二人一時半刻,自己則趁他們分神之際,反過來借用血涂之陣的力量,加上女媧族封印之術,將被引出的焚寂劍靈封入了我兒體內……”
在這虛幻的景象里,讓所有人看到了當年事情的所有真相,以及最為不可置信的事情。
多么可笑,多么諷刺。
所謂死而復生,原來真的存在著啊。
要千百人的鮮血性命作為獻祭,用最霸道的邪術將魂魄補充;所有的怨恨和痛苦,都反饋給‘復活’的那人。作為代價,殘缺不全的靈魂和記憶,受盡經絡寸斷之痛,他人鄙夷懼怕,噩夢纏身,不人不鬼,直至某一天,徹底混亂崩潰喪失自我意識,最終墮入妖魔,或至魂飛魄散,再無轉世之可能。
這一切的一切,不過是希望換取這一世的身軀,再繼續茍延殘喘十數年。
而這——就是現今的‘百里屠蘇’還能站在這里的理由。
他們一路所追尋著的希望,就是這種東西嗎?
怨恨,痛苦,憤怒……
更可笑的是,他自己,就是‘死而復生’的產物。
何其殘忍,多么可悲!
“娘,你可曾……覺得后悔?”百里屠蘇面色痛苦難耐,冷汗滿額,忍不住顫抖的問出了自己的疑惑。
韓休寧并不能聽到百里屠蘇的問話,她只是自言自語道“那個和自己母親分離的孩子……你……還在嗎?其實……你并非魂魄,對嗎?”
明知母親看不到,百里屠蘇還是點了點頭。
“我從你身上感覺不到亡魂的氣息……若是你能夠去到人間,若是有那么一天,遇見一個叫做韓云溪的男孩子,眉間一點朱砂……那,就是我的孩子……你可以替我帶幾句話給他嗎?”
所有人聽到韓休寧這樣說,均是表情哀傷,她的兒子就在眼前,卻咫尺天涯,無法相認。
“不,還是什么都別說了……我無話可說……那個孩子,我永遠都將他當做下一任大巫祝來嚴厲地教導……任何時候,他為我族舍身,應是義不容辭……到最后連我自己都已經忘記,我還是一個母親……我毫不猶豫地舍棄了那個孩子,這樣根本不配做母親……我對不起他……然而心里雖然感到萬分痛苦,卻從來不曾后悔,假如光陰倒轉,再來一回,我依然會如此選擇……”
因為那是,唯一一個能讓她的孩子‘韓云溪’活下去的辦法。
百里屠蘇聽到韓休寧這樣講,五內紛雜地看了她一會兒,終于把眼睛閉上。
離開蒿里的路上,眾人緘默不語。
得到了想要得到的事實真相,而那真相未免過于殘忍。
在這樣沉默和痛苦的環境下,竟然也沒有人發現隊伍之中少了一個人的影子。
不僅別人沒有發現,就是她自己也久久不能反映。
她此時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給了眼前這個金發男子。
桃花驚訝非常
“你、你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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